回公寓时已是黄昏。王廖民开始说要送送我们,我拒绝了。我用想要拍照搪塞了他的好意,实际上就是叛逆心作祟不想听他摆布。夕阳卡在楼顶,只有露出一半,照不亮向上回家的楼梯。我在家门口告别了林枫,她邀请我进去坐坐喝口茶,这次我说:“下一次吧。”
推开门,回家。深蓝色的空间,忧郁又美丽。一股浓浓的、像是大蒜的味道,应该是还未消散的酒气。昨晚的酒瓶掉到了茶几底下,撒了一些。桌上,烧光的蜡烛还瘫软在那里。我嗅了嗅空气,里面有灰烬的味道。不得不说,我喜欢那味道,一闻到就安心。它就像是某种柔软的、被埋在基因里的东西,神秘而又原始:
我们该相信火焰 诞生于庆典
于是脱光了衣服 人们 载歌载舞
在午夜 与 明天的浪潮里
鲜红的饲料被人们捧起
搞砸了 被关进铁笼子里
我们振起双臂 举杯欢庆
我是一只鸡
举起神秘而原始的火炬
念完诗,我就笑;笑完,我就把鞋子脱了。
找拖鞋时,我摸到了墙,顺手就把开关开了。灯泡在刹那间点亮,好似某种爆炸发生在电路中,它以一种极其迅速的方式冲击着裹着LED片的塑料外壳,而后引爆了埋藏在里面的灯光魔术。我低头,数秒后我才意识到。“电力恢复了!”
手机很快又开始响个不停,什么都有。多少条消息未曾接收,多少个点赞未曾看到。哪个明星发了帖子,谁摔倒在了厕所,谁该为停电事故负责。新闻说北方多处地区都被停电所波及,似乎是程序错误,但不排除人为的可能性。荒谬,我觉得。如果说一个人就能让整个系统瘫痪,那难道不是说明系统本身就存在问题吗?人们以为猎杀女巫只存在于遥远的过去,事实上,女巫猎杀才刚刚开始。我吸了口气,告诉自己别胡思乱想,因为工作马上就要开始了。
夜幕降临,世界再次被黑暗笼罩。屋子里虽有灯光照亮,但余下的世界还是漆黑一片。我抱着电脑,躺在沙发上。文档里的报告,我一个字没写;想要开始,却无从开始。脑袋变得沉重,脖子也感到酸痛。姿势不舒服于是我换了一个,趴着也没有让事情好转。我看向窗外,雪白的世界里,什么也没有看见。城堡会在哪里,我不禁问自己。或许在远方,或许在每一个人的心里。“卡夫卡死了,但他笔下的世界没有。”我这么告诉自己。明天又要工作了,又要回到公司,又要看到死老头的脸,又要为是否会被裁员提心吊胆。又要面对青年,面对更多的小吴。
须臾,温暖的感觉,让屋子像是来到了春天。墙皮去年就有干裂的痕迹,刚刚脱落了。厨房水槽的水管在滴水,也不知道还能再撑多久。摇摇欲坠的感觉在灯光下愈发碍眼,死老头下令今晚赶工,修缮它们,显然已经是不太可能。一碗刚泡好的螺蛳粉在茶几上发出热气,它挡住了电视,挡住了前方,挡住了通往厨房的路。我根本没去看电视上的内容,甚至有很多年都没看过了。谁会想看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说“我爱你”,然后和另一个女人上床啊?已经发生过无数次的烂故事一直重演,一封封一模一样的报告写了又写。谁……电脑上的工作内容让我断了思绪。手机里的歌声唱着悲伤只是一种普遍的情绪。
烦躁涌上心头,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写的是垃圾、无价值、无意义、无人为之欢喜。我捧起手机,想要骂人。可那条“对方正在输入...”又我让欲言又止。我删掉了刚写的内容,在文档上留下骂人的话。然后又删了,又写。Ctrl和Z键早就磨没了,J和F键也不太看得清了。我读了自己的文字,感到胃里翻江倒海。行与行之间没有联系,句与句之间没有关联。这世界太不合理,我下意识写下了歌词。
“这世界太不合理。”我说。
我放下了电脑,没有把它删掉。螺蛳粉的味道已经夺走了所有其他的气味。我捧起它,一口也吃不下。我再度放下它,然后捧起电脑。我对着刚刚的文档,按了好多下删除键。这个世界太不……
“啪!”又是那声音!电灯熄灭,网络消亡,世界又毁灭了吗?我起身查看,眼睛还没有适应黑暗,思绪还滞留在电灯存在过的时间。我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感觉不到。仿佛置身于世界诞生之前,一切都还没形成,就连黑与光都暂时不成立。片刻后,感官逐渐恢复,昨晚那味道又来了,食物凉了以后就会变得恶心,我之前怎么都没感觉到?
雪似乎又开始下了,不过很微弱。雪花没能聚在一起,这么看来无法构成威胁。街角的路灯暗了又亮,比昨天看上去还要黯淡。身体在渴望酒精,我在渴望暖起来。我摸黑穿上了大衣,期间还踢到了沙发。脚趾传来的痛感,让真实感变得无比强烈。那时候眼睛已经适应黑暗了,空气在这里沉甸甸的,不远处又非常稀薄。一个让人喘不过气的房间,格里高尔一定也是这么感觉的。我拿起相机,推开门,再也不坐以待毙。我冲下楼梯,一边跑一边将鞋子穿好。雪花还在飘,变得像风暴驰骋一整个东北。我感觉到肌肉变得僵硬,感觉到指尖开始麻木。冬夜无疑让孤独变得更加强烈,整个小区,应该说整个世界,都在这安静中消亡了。一切都被吞没了,只剩下我和这条安静又迷幻的街道。我知道,从一开始我就不该相信命运,尤其是在一个难能可贵、可能再也不会遇见的时间里。我会迈出脚步走出去,至少现在开始,我不会再回到那个沙发上。
大约十分钟后,我到了公园路口。那里有一座小山,不高,但能看到好一部分城市。我回望来时的路,白茫茫的道路只有我的脚印还在苦苦支撑。路灯下,雪花飞舞大片大片的雪落下,然后卷起,像是末日到来。我们还能坚持多久?我不知道,十分钟,二十分钟,一整夜?那明天呢?后天呢?再之后呢?它不可能永远都矗立在那。迟早会崩塌。我向着小山看去,所有树都秃了,白皑皑的,像是农村里常见的坟包。
走在山路上,耳边传来“呲呲”声,那是雪被踩碎,然后压实结冰。眼睛很早就习惯了黑暗,大脑却好像在告诉身体不要自取灭亡。我感觉到了颤抖,手也冻僵了。脚趾头因为穿了不够厚的鞋与袜子,已经没有了知觉。冻伤迟早会发生,现在只是时间问题。我告诉自己,我是一个超级巨星。我边想边走,边走边想。多年以前,某个伟大登山者说:“我们爬山是因为山就在那儿。”但他爬的那可是珠穆朗玛峰!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觉得莫名其妙,又觉得那样正好。这里一样是一片漆黑,一样是冷得要死,一样看不见满天星辰。对,那根本没有意义。我感觉脚步开始慢了,每一步都变得乏力。
不对!不应该这样。
积雪再也不能打败我,越来越冷的空气也不行。我的手已经没知觉了,但那样我也不关心。我看见了铁轨,听见了轰鸣,它就藏在积雪里面,等跨过山头的绿皮火车到来就要带我去往过去的城市。孤独在敲打窗户,它不走了。卡夫卡躲了起来,成了个胆小鬼。王廖民向我告白,我对他竖了根中指。死老头喝多了酒,被救护车拉进了医院,然后一切都回归寂静。我还在山里,在向上。绿皮火车或许存在,但它早就与美好的过去一同消亡在了漫漫长夜。热流涌上了心头,凝聚在了眼眶,我不知为什么而情绪激动,一度接近流泪,但我忍住。就像我忍住了所有的不公平与不甘心一样,忍住了。
很久以前我也在山里迷过路,那是个秋日。天空飘着雨,我们却为了片枯叶忘记了危险,就像从出发开始就锚定了结局,最终只会是一地鸡毛。事实上,我们有过好几次补救的机会,要是中途下山就好了。要是启程时不耽搁就好了。要是不去买那杯咖啡就好了。太多“要是那样就好了”,太多“如果当时那么做,就不会这样了。”但那么做了又如何,我是什么时候弄丢了探险精神,我也不知道。我只记得一起来的女生依偎在男友的怀里,而我却冻得发抖。我们给救援队打了电话,救援队在救另外三队人。我受不了了,就带头走,走着走着我们就来到了公路。其实迷路时我们已经离出口很近了,非常近,十分钟就到了。只是我们傻乎乎地走进了岔路,就像我们傻乎乎地成年了一样。
“夜里的山”我试着唱起。
是诗意与失败主义的山
烂泥土与虫鸣,登山鞋与风衣
枯叶断枝下滋生一片片蘑菇
溪流河床上漂浮一次次爱慕
起源 生命 光彩琉璃
未了 哀艳 不离不弃
你也赶紧老去吧,赶紧老去吧……
唱着唱着,我就唱不动了。冰碴子像是进了肺里,寒冷让眼泪都好似冻结。我感觉双颊在发热,感觉身体正不受控制地打颤。那是什么感觉,我说不上来,或许是激动,或许是伤感。我想要听自己唱下去,却不敢继续。我推开挡在眼前的枯枝,断裂的声音是最后的阻碍。我到了山头,那里什么都死了。我闭上眼,耳边只剩下了熙熙攘攘的风声。我抬头望去,一片漆黑。是失落吗?抑或悲伤?我不知道。无论天上还是地上,这里什么都没有。我举起相机,对着天按下快门。我的手在颤抖,因为我知道没有胶卷可以穿透漫漫长夜。冬夜可没有星星,只有无止境的黑。我什么都看不见,镜头也不可能看得见。一声“咔哒”过了很久才落下。我的眼睛似乎忘了我在看星星,甚至忘了我在哪儿。我向着远处望去,那儿是我住的县城。我拿起相机,对准了那儿。胶片只剩一张了。可推杆却很松。
“咔哒。”透过取景器,我看见一片片灯在夜幕下缓缓绽放。我知道,停电结束了。
我放下相机,朝着山下大喊:“灯亮啦!”
我打开胶片仓,里面果然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