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烧红的木头从屋里出来,火焰点亮了每个人的脚。裹着锡纸的地瓜在炉灶里被柴火盖上,暖意融化积雪,流向不干净的小河。嘈杂渐散,方才的热闹成了等待。就像是过去,当除夕夜来临,每个人都守候在电视机前。迷茫与忧虑成为庆典的一部分,直到那一声爆竹响起,所有感受都变成了一种寂静,来自对平稳与未来的期待。我将烟蒂抛向河面,随着许多其他的烟蒂一起落在冰上。在这个年代,我们不需要信仰,就连神明,在人类面前也不足挂齿。
王廖民最先打破了沉默。他一向如此,无论在派对中,还是工作时。他总是披着一层淡薄的光辉。无论在哪都能引起关注,无论说什么都被认真对待。那特质很微妙,使得他无论做什么都让人看不清,猜不透。在一次聚会中,他对我说过,他觉得自己虚伪,觉得他一直活在某种阴影下。那时候我安慰他,说如果社会需要我们那样,那虚伪或许就不是一种过错。现在想来,那样的说辞也一样证明了我自己的虚伪。用自己都不相信的语言安慰其他人,根本就是活成了自己讨厌的样子。王廖民几乎是肯定会让人讨厌,同时又让人无比喜爱。社会必须要拥有这样的人,因为他们无论身处何处,都能照顾好自己。我讨厌那样,即使说那份讨厌,可能让我们退回到那直面黑暗的时代。回到那个远古的,漆黑一片的山洞里。
活该。
我看向王廖民,他不说话了,他看上去忧愁,至于为何,我也不知。
“其实吧,这里挺好的,现在也挺好的。我真是服了,彻底服了,为什么我们都得活成自己讨厌的样子,为什么我们都得为了那几个钢镚儿拼了老命去妥协个什么?我寻思着,这几个钱也不够让我养家糊口,让我结婚生子。它勉强让我活着,可到头来我也只是活着。妈的,如果说我赚够了钱,我一定会摆着张臭着脸辱骂所有人。我会让手下的人受我所受过的所有苦,然后再给我低头认错说一切都怪他们。可现在呢,转念一想,这也挺搞笑的。如果真是那样,那世界也一定会变成令人讨厌的样子。去变成那些大人物,获得世俗上的成功,然后呢?反正最后都是要死,一把火烧成灰,再伟大和贫穷到了最后都一样。卢梭说,科学与文明不会给人类带来幸福,只会带来灾难。我看,也不是没有道理。”
“唉。”他叹气,对我说。“可以抱抱你吗?”
“啊?”我觉得又气又好笑,“为什么啊?”
“就是想。”他歪了歪脑袋。
我看着他,无奈地张开双手。
隔着大衣的拥抱,算不上舒服。只是那温暖真切,让我偷笑了起来。
他冲我笑,我没回答。
沉默漂浮了一会儿,我问他:
“诶,王廖民啊,我们都会老去吗?”
“反正不会像死老头那样。”
“那景阳那样呢?”
“要我说,所有人都年轻过,世界也年轻过。我们可能什么都没见证过,也可能正在见证衰老的发生。”他摘下眼镜,一拍额头,假作狡诈。“嘿嘿,这么说话也很好玩不是吗?装得苦大仇深,肚子里实际上什么墨水也没有。你看我不学无术,字都读不下去几个,却搞得好像知晓世间所有名人名言,文艺青年在这个时代可是个贬义词啊。”
我看向火焰,然后河道,接着太阳,我说:“装什么装啊。”
“那你是文艺青年吗?”
“我看你全家都是文艺青年。骂人怎么骂这么脏。”
“这里以前是通火车的。”
“哦。”
“对,但现在已经没有了。”
“没有了也好。”
“以前拆迁了。”他继续,“你要是找找还能找到铁轨。”
“那为什么要拆?”
“原因可以有很多,但我觉得是使命到头了。于是就走了,就退场了。就像过去无数曾经辉煌过的人与事一样,等到使命结束,就退场让位给还年轻的人们了。”
“我大致上是懂了。可,为什么那样的时代不在了?”
“因为那些不过是胡言乱语而已。我可习惯了信口雌黄,嘴巴里是一句话真话没有。”
“骗子的真话最让人着迷。”
“是吗?”王廖民又点了根烟,“如果多年以后,让你回忆今天你会想起什么?”
“地瓜,绿皮火车,雪下个不停。还有停电和这一刻。”
“为什么是这一刻?”
“因为这一刻还挺迷人的。”我看向王廖民。
王廖民同样看向我,他说:“是因为我吗?”
“不是。”我笑着回答。
后来,那些青年不再听我们讲话了。他们都有了自己的话题,有了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他们热火朝天地聊着,沉浸在欢愉与喜悦之中。他们没有发现火焰弱了,没有发现香气正穿透锡纸飘扬在空中。有些早已远去的玩意儿正在回归,我觉得放松,觉得烤地瓜是一件令人期待的事情。我试着去想上一次这么惬意是什么时候,想着过去久远的美好,想啊想,但就是想不起来。我的记忆变差了吗?还是记忆就是那么不靠谱。我想,我接着想,望着天空,望着有些单薄的太阳。我发现,地瓜已经烤好了。
王廖民撕开包地瓜的锡纸前,将它在地上滚了一圈。化了雪,锡纸上沾了些黑土还有些许烟灰,他并不在意。他撕开了就咬,狼狈的模样像是个懵懂的学生。我也学着他做,几个胆大的也一样把地瓜丢到了地上。它们在雪地上滚动,活脱脱一场不成文的足球比赛。雪粘在锡纸上,然后掉落,灰色的与白色变成水珠,直到变硬结冰。热气消散,留下的只有香味与莫名的成就感。王廖民把地瓜弄到了大衣上,他急忙戴上眼镜,然后摸去嘴边的泥土。我看了他就想笑,他也不介意,也回应了我的笑。通红的双颊几乎成了冬天的馈赠,我拿起地瓜,不在乎是否会弄得狼狈。我撕开锡纸,然后地瓜皮。它看上去红彤彤的,还散发着热气。热气在往上飘,飘到冰柱上,飘到天上,飘到遥远星河的一处。
我冲着地瓜咬了下去。
好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