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超过十小时,爱思是第一次感到如此轻松。
右手的霜痕也消去大半,虽然手指还是不太灵敏,但拿住手杖已是没有问题。
她所居住的地方,位于红枫区与跃海区的边界,独属于佛罗斯特家族的庄园,即使不复往日盛名,但佛罗斯特家的许多产业也依旧在正常运营。
通常情况下,爱思在白日会处理一些家族事务,虽然会抽空休息,但休息时间依旧少的可怜。
昨夜结束巡夜后,爱思将雨朵安排进了自己家,虽然时间临近,但红枫区仍有迷雾,总不能让这个新人自己穿越迷雾走回家。
“爱思小姐,您醒了吗?”
老管家霍华德站在爱思房间门口,轻声询问道,他并没有敲门,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
“进。”
得到允许,霍华德这才推开房门。
爱思在房间内已经穿好衣衫,坐在了办公桌前。
桌上,是一沓沓已经处理好的文件。
她拿着笔,刷刷声未曾停止。
但霍华德依旧能够看出她与往日的不同,那只拿笔的手,比往日要僵硬几分。
“昨夜那位雨朵小姐已经醒了,她让我告诉您她要去一趟夜巡局,晚些时候再回来。”
听闻此言的爱思微微一顿,随后继续手中的工作。
“知道了。”
霍华德看着眼前这位佛罗斯特家族的三小姐,心中只觉得有说不清的苦涩。
他看着这位小姐长大,太清楚她从前的模样。
不是如今这般终日冷着脸,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的夜巡官。
不是握着旁人的源晶,被反噬折磨得彻夜难眠的守护者。
更不是,独自守在红枫区,与浓雾中裂界生物死战的孤臣。
“爱思小姐,还有一件事,我需要告诉您。”
霍华德替爱思整理好了待处理的文件之后才缓缓开口道。
“说。”
爱思手中笔未停,依旧在写着什么。
“影王,今日来过了。”
话音伴随着刷刷声一同停止,爱思的目光在此刻聚焦于霍华德身上。
但她没有开口,她在等待霍华德说完。
“影王大人说,莉莉薇大小姐她,逃走了。”
霍华德说完低下头,不敢直视爱思的眼睛,似乎这个名字像是某种禁忌。
爱思拿笔的手一直未曾动过,直到笔尖墨珠滴在纸上,染出一片污渍。
“霍华德。”
爱思微微皱眉,将眼前纸张晾在一旁,语气平稳却又带着严肃。
“爱思小姐。”
霍华德挺直脊背,目光仍落在那堆文件上,但他很清楚爱思语气中的意思,恐怕接下来要开始忙碌了。
“最近几日,要严格检查庄园内的一切水源,食物,甚至是出入庄园的所有物品,还有,对于红枫区的产业,我已经决定将其全部搬迁至跃海区,至于那些无法转移,带走的资源,将它们全部分发给民众。”
“还有……”
爱思的话语突然中断,她看向自己的右手,随后站起身,走到窗前。
翠色眼眸透过玻璃凝视着远处那位于城市中心的高塔。
她的视线从低到高向上寻去。
高塔耸然入云,而那之上,另一座,在此处看去不过掌心大小的城市,陡然进入爱思眼中。
圩轮天城。
那是伦丁尼姆“高层”合力所打造的一座天空之城,它从伦丁尼姆拔地而起,却又深深扎根于伦丁尼姆,它的存在,彻底分割了上流人士与平民的界限。
天城之下,是迷雾蔓延,危机横行的泥泞地,天城之内,则是掌权者与贵族们享乐的自我囚笼。
爱思在犹豫。
她已经很久没有如此犹豫过。
指尖缓缓划过玻璃,沿途留下淡薄雾凇。
“霍华德,下一次的‘税收日’就快来了吧。”
爱思话锋一转,问向霍华德。
听到爱思的话,霍华德神色一变,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他刚要开口,却被爱思抬手打断。
“去收拾行李,清点物资,再带好足够金币。”
爱思在言语间打开了窗户,任由微风拂起她的发丝。
“下一次的税收日,你以佛罗斯特之名登上天城,购置一处宅邸,再将庄园内所有的仆人一并带去,如我刚才所说,带不走的东西全部分发。”
她的话语及其平淡,仿佛只是再说一些小事。
可其中的一字一句,都沉沉砸在老管家的心头。
“那您呢?您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霍华德知道爱思要做什么,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要问出来。
可回答他的,只有沉默。
老管家僵在原地,浑浊的双眼泛红,脊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小姐!”
霍华德再也绷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额头紧紧抵着冰冷的地板,泪水瞬间浸湿了地毯。
“老仆不走!老仆陪着您!”
“佛罗斯特家已经没了,大小姐成了罪人,老爷夫人还有二小姐都不在了,您不能再把自己一个人丢在这里啊!”
爱思背对着他,望着远处那座悬浮在云层里的冰冷城池,身形单薄,却挺得笔直。
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风一吹就散,却重得让人无法反驳。
“霍华德,做好你该做的事。”
没有多余的劝慰,没有半分缓和的余地,轻飘飘一句话,硬生生掐断了霍华德所有的哀求。
霍华德趴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呜咽声碎在寂静的房间里,听得人心头发紧。
“是,小姐,老仆明白了……”
霍华德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砾磨过,他缓缓撑着地板起身,没有再抬头看一眼那道背影。
他太清楚爱思的性子,也正是因为如此,霍华德没有再说任何一句话,因为每一句话,都会在脱口而出之后成为她的负担。
老管家一步步向后退去,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却每一步都重如千斤。
他走到门口,指尖握住冰凉的门把手,停顿了许久,终是轻轻合上了门。
咔嗒一声轻响。
将满室的孤寂,与门外的担忧,彻底隔成了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