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尾巴还拖着夏天的热气,蝉鸣从窗外涌进来,一声叠着一声。
上官惜颜把脸埋进校服袖口里,试图躲开头顶那台老式吊扇搅动的热风。教室里弥漫着粉笔灰和防晒霜混合的气味,同桌趴在桌上睡着了,呼吸声均匀得像一只安静的猫。
惜颜盯着黑板上还没擦干净的数学公式,手里却攥着手机,屏幕贴在课本下面,像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在看学校的QQ表白墙。
说是“表白墙”,其实更像一个匿名树洞。任何人都可以给墙发消息,墙会匿名发出来,评论区或者私信可以互动。惜颜关注这个墙很久了,但从来没发过东西,也几乎不评论——她只是喜欢看别人把不敢说的话扔进那个虚拟的箱子里,然后像投石问路一样,等着有没有回响。
昨天深夜,她刷到一条投稿。
投稿人匿名为“me”,内容只有三行:
“有人吗。没有的话我晚点再来问。
——me”
惜颜盯着那个“me”看了很久。
Me。我。像是在说“我在这里”,又像是在说“只有我自己”。
她鬼使神差地点进了“me”的主页——一片空白,头像是默认的灰色,签名档是空的。但个性签名那一栏有一行很小的小字:“咱不是变态。只是话多。”
惜颜忍不住笑了一下。“咱”这个自称有点可爱。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点开了私信对话框。
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的,像在催她。
惜颜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最后她闭上眼睛,按下了发送:
“我也在这里。”
发完她就后悔了。太短了,像没话找话。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不能撤回——她甚至不知道对方会不会看到,会不会回复。
惜颜把手机塞进抽屉,整节课都没敢再看。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惜颜决定去图书馆还书。
图书馆在教学楼最东边,要走一段长长的走廊。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地板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惜颜走过那段光影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很长,很瘦,像一根被拉长的橡皮筋。
她想起初中时候的朋友们。
那时候她也有人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在走廊上踩影子,一起在纸条上写“今天XX和XX好像在一起了你们有没有觉得”。
后来就没有了。
后来那些人不再和她说话,她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是某一天开始,她们看见她就绕过,课间不再叫她,群聊里@所有人唯独漏掉她。
惜颜学会了安静。
安静地坐在角落,安静地看书,安静地在素描本上画窗外的那棵梧桐树,画它的叶子从绿变黄,再从黄落光。
她以为高中会不一样。
开学三周了,还是一样。
惜颜推开图书馆的门,一股旧书和木头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她喜欢这个味道,让人安心。
图书馆里人不多,只有几个高三的学长学姐在角落里埋头刷题。惜颜轻手轻脚地走到文学区,把手里的书塞回原来位置,然后转身去找上次看到一半的那本诗集。
她记得是在最里面那排书架,从左边数第三个格子。
书架之间的过道很窄,两个人并排走会挤肩膀。惜颜侧着身子走到最里面,踮起脚尖去找那本书——
然后她碰上了另一只手。
惜颜的食指和中指的指腹,轻轻擦过另一只手的无名指和小指。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不到一秒。
但惜颜觉得那一下像是被静电打到了,从指尖一路麻到手腕,然后顺着手臂往上蹿,最后在胸口“啪”地炸开。
她猛地缩回手,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书架,发出一声闷响。
“对不起……”惜颜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她不敢看对方的脸,只看到对方的校服袖子——米白色的,袖口的扣子系得很整齐。
“没事。”
声音很轻,很淡,像呼出的空气,不冷,但也没有什么温度。
惜颜忍不住抬了一下眼。
然后她愣住了。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比她高半个头的女生,黑发扎成高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她的五官很明艳,眉眼的线条利落干净,像用铅笔一笔画出来的。
图书馆下午的光线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那层清冷的面孔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林浅月。高二的学姐,学生会的副会长。
开学典礼上她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发言过,那天惜颜坐在礼堂倒数第三排,听到旁边有人小声说“那个学姐好好看”“她好像都不怎么跟人说话的”“听说成绩也超级好”。
惜颜当时远远地看着台上的林浅月,只想到一个词——月亮。
又高又远的月亮。很亮,很美,但好像永远够不着。
现在这轮月亮站在她面前,距离不到半臂。
惜颜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突然变得很吵。
林浅月没有再看她,伸手把她要找的那本诗集抽了出来——《月光落在左手上》。
惜颜下意识地说:“那本我也在看…”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是“你不许拿”还是“我们一起看”?不管是哪个,听起来都很奇怪。
林浅月看了她一眼。
那是惜颜第一次和林浅月对视。
琥珀色的眼瞳,很干净,像是秋天傍晚的天空,没有什么云,也没有什么情绪。
但不知道为什么,惜颜觉得那双眼睛在看她的时候,比看别人多停留了零点几秒——也许只是她的错觉。
林浅月把诗集递给她。
“你看吧。”
“……那你呢?”
“我已经看完了。”
林浅月说完就转过身,从旁边的书架上拿了另一本书,头也不回地走向借阅台。
惜颜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本诗集,封面上“月光”两个字被她的手指盖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
刚才碰到林浅月的那两根手指,现在还在微微发烫。
惜颜抱着一堆东西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借了一本已经看过的诗集,还在借阅台前磨蹭了半天,假装找不到借书卡。
只是因为林浅月还坐在角落的位置上。
惜颜走回宿舍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QQ消息。
me: 有人回我了。
me: 咱还以为不会有人理的。
me: 你发的“我也在这里”,咱看到了。
惜颜的脚步顿住了。
她点进那个空白的头像,对话框里躺着这三条消息。发送时间是二十分钟前——大概是她刚到图书馆的时候。
惜颜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心跳得很快。她走到宿舍楼下的花坛边坐下,打了好几行字,又全部删掉。
最后她只发了一句:
微光: 今天图书馆的夕阳很好看。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到。
发完她又觉得太跳跃了——人家在说“有人回我了”,她回一句“夕阳很好看”,像答非所问。
但对方很快就回了。
me: 咱没有。
me: 咱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me: 下次早点去。
惜颜弯了一下嘴角。
“下次”。这个词好像默认了还会有下一次聊天。
惜颜看着那行字,手指蜷了蜷。
me: 咱也是。
me: 但不是那种“没人理我”的找不到。
me: 是那种“没人能说”的找不到。
me: Do you get it??
惜颜笑了一下,打了两个字:“我懂。”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食堂今天的红烧肉太咸了,不知道你有没有吃到。如果吃到了,多喝点水。”
发完她觉得自己好奇怪——人家在说孤独,她回一句“多喝点水”。
但对面似乎并不介意。
me: 噗。
me: 咱明天去吃吃看。
me: 不说了,再说就矫情了喵。
me: 你叫什么呀?不是真名也行,总得有个称呼吧。
惜颜想了想,打出了两个字:“微光。”
me: 微光。
me: 好哦。
me: 那咱就是me。
me: 微光,晚安。
惜颜盯着“晚安”看了好几秒。她们才聊了不到十分钟,这个人就说晚安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两个字比“再见”要柔软得多。
微光: 晚安。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走上宿舍楼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个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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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高二女生宿舍楼。
林浅月盘腿坐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把和“微光”的聊天记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在备注栏里把“微光”改成了“⭐️微光”。
她盯着那颗星星看了一会儿,又点进自己的资料卡,把个性签名改成了:
“咱不是变态。只是话多。——还有,明天中午去吃红烧肉。”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翻了个身。
窗外的月亮很浅,像一枚被谁遗忘的硬币。
林浅月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反复回放今天下午在图书馆的场景。
那个学妹。
手指碰到她的时候,对方的指腹凉凉的,像没焐热的猫爪。还有那句“那本我也在看”——说的时候耳朵红红的,声音小得差点听不见。
林浅月把被子蒙在头上。
“好烦。”她小声说。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翻出手机,又给“微光”发了一条消息:
me: 对了。
me: 今天咱在图书馆碰到一个人。
me: 手指是凉的。
me: 就这样,睡了喵。
发完她就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心跳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快。
而在走廊另一头的宿舍里,上官惜颜的手机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她点开通知,看到那四条消息。
“手指是凉的。”
惜颜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就是今天碰到林浅月的那两根手指。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贴在胸口,在黑暗中弯起了嘴角。
“好巧。”她小声说。
但她没有回复。
她不知道。
那个“me”和那个“林浅月”,在她心里还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至少现在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