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林浅月真的去了食堂的红烧肉窗口。
她平时不怎么吃肉,但今天破例了。打菜的大叔看她一眼,多给了两块。林浅月端着餐盘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咸。
确实挺咸的。
她掏出手机,打开和“微光”的对话框,开始打字——一条接一条,像在跟自己碎碎念:
me: 咱吃了
me: 红烧肉
me: 好咸
me: 咸到咱喝了大半瓶水
me: 你是不是
me: 在食堂兼职
me: 打广告的
me: 但是
me: 不难吃
me: 就是咸
me: 咱可能
me: 今晚要水肿了喵
她盯着“喵”字看了一秒,没删,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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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惜颜是在午休的时候看到这些消息的。
她刚趴到桌上,手机就震了好几下。点开一看,“me”的头像旁边堆了一长串白色气泡,密密麻麻的。
惜颜一条一条往下翻,嘴角慢慢往上弯。
“你怎么了?”旁边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
惜颜侧过头,看到同桌苏夜花正歪着脑袋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
苏夜花是惜颜在高中认识的第一个人。开学第一天她们就被分到一起坐,夜花自来熟地说了句“你好呀,我叫苏夜花,你可以叫我花花或者夜花”,然后就把一包草莓味的小饼干塞到惜颜手里。那包饼干的包装上印着一只戴蝴蝶结的猫,惜颜到现在都没舍得扔。
“没、没事。”惜颜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你脸都红了。”夜花眯起眼睛,“不会是发烧了吧?”
“没有……就是热。”
夜花看了看头顶呼呼转的吊扇,又看了看惜颜,一脸“你骗鬼呢”的表情,但没再追问。她只是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巾递给惜颜:“擦擦汗,你额头都亮了。”
惜颜接过纸巾,小声说了句“谢谢”。
夜花摆摆手,转身趴回去继续睡觉。
惜颜攥着那张纸巾,又偷偷看了一眼手机。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发了一句:
微光: 我不是打广告的
对方秒回:
me: 那你就是
me: 单纯的
me: 咸盐推销员
惜颜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到底在看什么啊?”夜花的声音又飘过来,这次带着明显的八卦意味。
惜颜飞快地锁屏:“没什么。”
“那你笑什么?”
“笑了吗?没有。”
夜花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慢悠悠地说:“行,你说没有就没有。”说完真的翻过身去了,但惜颜注意到她的耳朵一直竖着。
下午第一节课是英语,惜颜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满脑子都在想:那个“me”到底是什么人?说话又怪又可爱,像个躲在手机里的小猫。
她忍不住又把手机掏出来,在课本底下打字。
微光: 你是哪个年级的
me: 高二
微光: 哦
微光: 学姐好
me: 不要
me: 不要叫学姐
me: 叫咱me就行了
me: 或者
me: 叫“喂”
me: 叫“那个谁”
me: 叫“哈基me”也行
微光: ……哈基me?
me: 开玩笑的
me: 不过你要是叫了
me: 咱也不会
me: 原地爆炸
微光: 你平时
微光: 也这么说话吗
me: 什么意思
微光: 就是
微光: “咱”、“喵”之类的
me: ……
me: 很怪吗
微光: 没有
微光: 很可爱
me: ……
me: 你这个人
me: 好奇怪
me: 咱下了
me: 上课了喵
惜颜盯着“很可爱”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是不是说得太直白了。但对方没有生气,也没有已读不回,只是说了“上课了喵”。
她把手机收好,从课本底下抽出素描本,在空白页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星星。然后在那颗星星旁边写了一行小字:“me说咱的时候,真的很可爱。”
“你还会画画呢?”夜花突然凑过来。
惜颜吓得本子都差点飞出去。
“我看看我看看——”夜花伸手要抢。
“不行!”惜颜把素描本紧紧抱在胸口,“没什么好看的。”
“那你耳朵红什么?”
“没有红。”
“行行行,不看不看。”夜花缩回去,但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不过你最近真的有点奇怪,惜颜。以前你从来不在课上玩手机的。”
惜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算了,”夜花摆摆手,“等你愿意说的时候再说。反正我就在旁边坐着,跑不了。”
惜颜看着夜花侧过脸去翻课本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这个人好像有一种天然的、让人不用防备的磁场——即使她什么都不说,只是坐在那里,就会让人觉得“被看到了,但不会被戳穿”。
惜颜小声说了句:“谢谢。”
“谢什么谢,”夜花头都没抬,“你好好听课就是谢我了,别到时候考试倒数拖我后腿。”
惜颜忍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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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惜颜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走廊上人很多,她习惯性地走最边上,贴着墙。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抬起头。
然后她看到了林浅月。
林浅月站在走廊的另一端,正在和一个人说话——好像是学生会的同学。她侧对着惜颜,一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一个文件夹,听对方说话的时候表情很淡,偶尔点一下头。
夕阳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
惜颜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不是故意要看的——只是林浅月站在那里,就像一盏灯。周围那么多人,但你的视线就是会被她拉过去,不由自主。
“看什么呢?”
夜花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惜颜吓了一跳,转头看到夜花正背着她那个贴满贴纸的书包,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哦——林浅月。”夜花压低声音,“高二的学姐,学生会的。你认识她?”
“不、不认识。”惜颜赶紧往前走。
“那你盯着人家看那么久?”夜花跟上来,语气里全是笑意。
“我没有盯着看。”
“行,你没有。”夜花拖长了音,“那你脸红是因为今天太热了,对吧?”
“……对。”
“嗯,今天确实挺热的。”夜花一本正经地点头,然后凑过来小声说,“不过那个学姐确实好看,对吧?”
惜颜没回答,但她的耳朵又红了。
夜花看到了,但她只是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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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惜颜趴在宿舍的床上,把今天和“me”的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咸盐推销员”的时候,她又笑了一声。
她打开对话框,犹豫了很久,最后打了一行字:
微光: me
微光: 你相信缘分吗
发完她就后悔了。太矫情了。
但“me”很快就回了——一条接一条,像早就等在屏幕那边:
me: 信啊
me: 不然咱怎么会
me: 收到你的消息
me: 一万多人关注那个墙
me: 你偏偏
me: 点开了咱的那条
me: 这还不是缘分
惜颜盯着屏幕,心跳快得不像话。
微光: 你昨天
微光: 在图书馆
微光: 有没有碰到什么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也许是因为下午林浅月那一眼,也许是因为“me”昨晚那句“手指是凉的”——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地连在一起,但她抓不住。
对面安静了几秒。然后消息开始往外蹦:
me: 有啊,我不是说了嘛
me: 昨天碰到的
me: 一个学妹
me: 手指凉凉的
me: 怎么了
惜颜的呼吸停了一拍。
微光: 没什么
微光: 随便问问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一个学妹。手指凉凉的。”
昨天在图书馆,林浅月碰到的那个“学妹”——就是她。
所以林浅月就是……不,不可能。林浅月怎么可能在QQ上说话那么软,说什么“咱”“喵”?林浅月是月亮,是那种又高又远、连笑都很少的月亮。
和那个在对话框里说“晚安喵”的人,完全是两个物种。
惜颜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太多了。
但在走廊另一头的宿舍里,林浅月也在盯着手机。
她今天下午在走廊上看到了那个学妹——就是图书馆碰到的那个,手指凉凉的,耳朵红红的。她站在墙边的阴影里,像一只躲在角落的小猫。
林浅月当时差点停下脚步。
差点走过去。
但她没有。她只是多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因为她不知道那个学妹的名字。而且,她也不应该知道。
林浅月打开和“微光”的对话框,看着最后那条“随便问问”,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
最后她还是决定说点别的。
me: 微光
me: 你也是高一吧
微光: 嗯
me: 那咱比你大一岁
me: 叫姐姐
惜颜看到“叫姐姐”三个字的时候,耳朵“唰”地红了。
微光: ……
微光: 不要
me: 害羞了
me: 是不是
me: 是不是是不是
微光: 没有
me: 那你叫一声
微光: 不叫
me: 切
me: 不叫算了
me: 反正咱知道
me: 你会叫的
me: 早晚的事喵
惜颜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啊”了一声。
这个人——真的太犯规了。
她翻了个身,把手机举到眼前,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她闭上眼睛,按下了发送:
微光: ……姐姐
发完她就后悔了,但消息已经没办法撤回了。
对面沉默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惜颜盯着屏幕,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然后手机震了——一条接一条,像有人在那边手抖:
me: ……
me: 咱
me: 先去
me: 死一下
me: 晚安
惜颜盯着“咱先去死一下”愣了两秒,然后笑得整个人蜷了起来,差点从上铺滚下去。
她回了一个“晚安”,把手机放在枕边。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她的脸上。
惜颜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笑。
她想:这个“me”,真的很可爱。
她想:林浅月,也真的很……
她没有想完那个词。
因为她还不知道,这两个人其实是同一个。
现在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