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颜是被闹钟吵醒的。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三下。她闭着眼睛摸到它,按掉,然后翻身。
她想起林浅月就在下面。
她猛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心跳从“刚睡醒”直接跳到“百米冲刺”。
几点了?六点四十。
宿舍里已经有动静了——两个舍友一个在下铺穿鞋,一个在洗手间刷牙。
惜颜侧过身,透过床栏的缝隙往下看了一眼。
林浅月的被子叠好了。枕头旁边那只白色小猫端端正正地坐着。
人不在。
惜颜松了一口气。然后又觉得这口气松得有点心虚。
她爬下床,端着牙杯去洗手间。
经过林浅月床铺的时候,她没忍住看了一眼。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没有一丝褶皱。
洗漱回来,她的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盒草莓牛奶。
白色的包装盒,上面印着一颗很大的草莓。牛奶旁边没有纸条,没有署名,就这样安静地搁在她课本上面。
惜颜愣了一下。她抬头看了一眼林浅月的床位——还是空的。又看了看另外两个舍友,她们已经出门了。
她拿起那盒牛奶,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生产日期是上个月的,保质期还有大半年。她轻轻晃了晃,里面是满的。
“不喝我喝了啊。”
夜花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
惜颜转头,看到夜花端着一个水杯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一根火腿肠——没拆包装的那种,像叼着一根香烟。
“你叼着火腿肠干嘛?”惜颜问。
“等会儿去喂楼下的猫。”夜花含糊地说,然后把火腿肠从嘴里拿出来,“你桌上那盒牛奶谁给的?”
惜颜把牛奶放回桌上,耳朵有点热:“不知道。”
“不知道?”夜花眯起眼睛,“你猜有没有可能是你那个月亮学姐?”
惜颜没说话。
“你看你看,耳朵又红了。”
“没有。”
“行行行,没有。”夜花走进来,把水杯放在自己桌上。301就在隔壁,几步路的事。“你今天第一节什么课?”
“数学。”
“我也是。一起走?”
惜颜点头。她把那盒草莓牛奶塞进书包侧袋里,动作很快。
“你不喝啊?”夜花问。
“留着中午喝。”
“绝了。”夜花摇摇头,“一盒牛奶还要留着,你是老鼠吗?”
惜颜没理她,背上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林浅月的床铺。
被子还是整整齐齐的。
那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那盒牛奶是不是她放的。如果是——那她为什么不留名字?如果不是——那又会是谁?
惜颜快步走出宿舍,没让自己继续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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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第二节下课后,惜颜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趁着课间打开QQ,看到“me”的头像旁边多了一个小红点。只有一条消息:
me: 牛奶喝了吗
惜颜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夜花在旁边吃饼干,瞟了她一眼:“怎么了?手机烫手?”
“没有。”
“那你脸怎么红了?”
“你饼干渣掉我身上了。”
夜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校服,拍了拍,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惜颜一眼:“行,转移话题,我懂。”
惜颜没理她,重新打开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三条:
微光: 是你放的?
me: 嗯
微光: 为什么不写名字
me: 写了
me: 在牛奶盒底下
me: 你没看到吗
惜颜愣了一下,从书包侧袋里把那盒草莓牛奶掏出来,翻到底部。
底部贴着一张很小的便利贴,白色的,折了两折。她打开,上面写着一行字:
“喝。不喝咱就爆炸炸死你!”
字迹很工整,但“爆炸”两个字写歪了,像是写到那里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惜颜盯着这行字,嘴角慢慢地、不受控制地往上弯。
微光: 看到了
me: 哦
me: 那你喝了吗
微光: 还没有
me: 为什么不喝
微光: 想留着中午喝
me: 为什么要留着
me: 牛奶放久了不好喝
微光: 那你为什么不留名字
me: 咱不是留了嘛!
me: 写了纸条!
微光: 我说的是名字
微光: 你没写“林浅月”
me: ……
me: 咱为什么要写
me: 你知道是咱就行了
惜颜盯着“你知道是咱就行了”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机放下来,把那盒草莓牛奶举到眼前,看了看正面,看了看背面,又看了看那张纸条。她把纸条小心地折好,夹进课本里。
“你干嘛呢?”夜花凑过来。
“没什么。”
“你把你那盒牛奶翻来覆去看了八遍了。”
惜颜把牛奶塞回书包:“八遍?你数了?”
“我没数,但我长着眼睛。”夜花把自己手里那半包饼干递过来,“吃吗?草莓味的。”
惜颜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是夹心的,甜得有点腻。
“夜花,”她小声说,“如果有人给你送东西但不留名字,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夜花嚼着饼干,想都没想:“两种可能。一,她害羞。二,她想让你主动去问。”
她说完看了惜颜一眼,笑了:“有人给你送东西了?”
“……没有。”
“行,没有。”夜花站起来拍拍裤子,“走吧,下节体育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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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时间,惜颜一个人去了食堂。
不是故意一个人的——夜花被老师叫去搬东西了,两个同班的舍友她们不常和她一起吃饭。
她端着餐盘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不咸。
她想起“me”昨天发的那些消息,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她拿出手机,拍了张红烧肉的照片,发给“me”:
微光: [图片]
微光: 今天的红烧肉不咸
me: 哦
me: 那咱明天也去吃
微光: 你不是高二吗
微光: 高二食堂和我们是同一个吗
me: 是
me: 但是咱平时不去
me: 人太多了
微光: 那你今天去了吗
me: 没有
me: 咱在教室吃的
me: 蛋糕
me: 草莓味的
微光: 又是草莓味
me: 不行吗
微光: 没有
微光: 就是觉得
微光: 你好像很喜欢草莓
me: 不喜欢
me: 只是
me: 随便买的
me: 今天的草莓牛奶
me: 也是随便买的
me: 不是特意给你的
惜颜盯着“不是特意给你的”看了两遍,然后打了两个字:
微光: 是吗
对面隔了十秒才回。
me: 嗯
me: 顺手的事
惜颜把手机放在餐盘旁边,低头吃饭。嘴角一直挂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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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惜颜趴在桌上,把素描本翻到新的一页。她本来想画点什么的,但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me”和“林浅月”终于重叠成了同一个人。
她想起昨天晚上,林浅月说“咱先去冷静一下”。她想起今天早上那盒草莓牛奶,和那个歪歪扭扭的“爆炸”。
她还想起,林浅月说“不要叫学姐,叫什么都行”。
惜颜在素描本上写了一个字:“me。”
然后又在旁边写了三个字:“林浅月。”
她盯着这两个名字看了很久,觉得它们长得一点都不像。但它们是同一个人的。
夜花从旁边凑过来:“你又在画什么?”
惜颜把本子合上:“没画什么。”
“你从早上到现在一直在傻笑。”夜花压低声音,“你是不是——”
“不是。”
“我还没说完呢。”
“不管你说什么,都不是。”
夜花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慢悠悠地说:“行。那我问你,今天你在和谁聊天?”
惜颜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看,你回答不上来了吧。”夜花得意地笑了,“没事,我不逼你。但是你听我说——”
她从抽屉里掏出一根火腿肠,掰成两半,把一半塞给惜颜:“吃吗?”
惜颜接过火腿肠:“你哪来这么多火腿肠?”
“我从家里带的。楼下那只橘猫一天要吃两根,我买了一大包。”夜花咬了一口火腿肠,嚼了两下,“说正事——你要是真有什么想说的,我随时在。你要是不想说,我也在。懂?”
惜颜看着夜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懂。”她说。
“懂就行。”夜花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哭啊,我火腿肠还没吃完呢。”
惜颜笑了,把火腿肠塞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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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的时候,林浅月已经在了。
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本诗集,听到开门声抬起头。
惜颜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牛奶盒。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
“你回来了。”惜颜说。声音不大,但比昨天大了一点点。
“嗯。”
林浅月把诗集放下,站起来,走到惜颜面前。
惜颜屏住呼吸。
林浅月伸手,从她手里把那盒草莓牛奶拿了过去。
“你没喝?”林浅月问。
“说了中午喝。”
“中午过了。”
“我忘了。”
林浅月看了她一眼,把牛奶盒翻到底部。那张便利贴还在,她摸了摸边角,然后又把牛奶塞回惜颜手里。
“现在喝。”
“为什么?”
“再不喝就过期了。”
“还有大半年才过期。”
林浅月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惜颜被看得有点发毛,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甜。很甜。草莓味的甜。
“喝了。”惜颜举起牛奶盒给她看。
林浅月点了点头,转身回到自己床边。
惜颜站在原地,手里捧着牛奶盒。
“那个,”她开口。
林浅月抬起头。
“今天早上……谢谢你的牛奶。”
林浅月看了她两秒,然后低下头,翻了一页书。
“随便买的。”她说。
惜颜弯起嘴角,爬上自己的上铺。
她躺下来,把牛奶盒放在枕头旁边,然后掏出手机,给“me”发了一条消息:
微光: 喝了
me: 甜吗
微光: 甜
me: 哦
me: 那明天还买
惜颜盯着“那明天还买”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
下面传来翻书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的。
窗外,夕阳正在落下去,把整个宿舍染成橘色。
惜颜闭上眼睛。
明天,好像可以期待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