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的末日

作者:wryyyyyy39 更新时间:2026/6/1 3:00:24 字数:9617

第四十四话

尼克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自己趴在餐桌上,面前是空了的酒杯和吃了一半的花生米。戈麦斯的呼噜声在耳边像一台坏掉的风箱,鲁伊斯的呼吸粗重而均匀,达芙妮和缪斯趴在桌上,银白色的头发散在一起。壁炉里的火已经快灭了,只剩下橙色的余烬在黑暗中一明一暗。

然后他醒了。

但不是在自己的房间里。

阳光刺眼。

尼克眯起眼睛,抬手挡住光线。他的脚下是泥泞的土路,路两边是荒芜的田野——不是秋天收割后的荒芜,是那种很久没有人耕种过的、杂草丛生的、被遗忘的荒芜。

空气里有尘土的味道,还有某种更淡的、说不清的气味。像是腐朽的木头的味道,又像是很久没有下雨的土地的味道。

他站在一条通往山丘的小路上。路不长,尽头是一座建筑。

教堂。

或者说,曾经是教堂。

它的墙壁是用灰色的石块砌成的,但有好几处已经坍塌了,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空洞。屋顶的瓦片少了一大半,几根朽木横梁像肋骨一样裸露在外。大门是两扇破旧的木板门,其中一扇歪斜着,合不拢,门缝里透出黑暗。

教堂四周没有别的建筑。最近的城镇——尼克在来的路上看到了——在山脚下,炊烟升起来,但离这里很远。

他身边站着人。

鲁伊斯。该隐。戈麦斯。达芙妮。缪斯。

六个人。六颗圣晶石。同一个梦。

“又是这里。”该隐的声音很轻,但在这片寂静的荒野上,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鲁伊斯没有说话。他的大剑火痕背在背上,但在梦里,那把剑没有发光——和他一样,沉默地存在于这个不属于他的时空。

戈麦斯的眼睛眯着,看着远处的教堂,手指无意识地在腰间的位置弹动——那是他握弓的习惯。

达芙妮的嘴唇在微微发抖。缪斯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的手臂上,没有说话。

“奥比托。”尼克说出了那个名字。

所有人都记得上一个梦。那个被按在地上的、挣扎着喊“贝阿朵莉丝老师”的男孩。

“他又出现了。”该隐说。

“还有她。”鲁伊斯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她。

涅槃魔女。

尼克迈出了第一步。脚下的泥地很软,踩上去没有声音。他不知道自己的脚步声在这个梦里是否会被“他们”听到——但他是假的。他碰不到任何东西,任何人也碰不到他。

他只是观众。

一个被迫观看一百年前惨剧的、无法闭上眼睛的观众。

一个少年出现在他们面前,深棕色的头发,比上一次梦到时长了一些,乱糟糟地垂在额前。他的脸——尼克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奥斯卡。

不是“像奥斯卡”。是奥斯卡。

比现在的奥斯卡瘦一些,矮一些,脸上还有少年的青涩和尚未完全褪去的婴儿肥。但他的五官、他的眉眼、他的鼻子和嘴唇的轮廓——那就是奥斯卡。不是曾祖父,不是远亲,就是奥斯卡本人。

但他的衣服不是奥斯卡的。

那是一件破旧的、打了无数补丁的粗布上衣。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裤腿磨出了毛边,膝盖处破了两个洞,能看到里面结痂的伤疤。他的脚上穿着一双草鞋,草鞋已经快散了,用麻绳勉强绑在脚上。

他的脸上有伤。

左颧骨青了一大片,右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额角贴着一块脏兮兮的布,布的边缘渗出一圈淡黄色的液体——那伤口在发炎。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姿势不太自然。尼克注意到他的小臂上有几道平行的、细长的伤痕——不是刀伤,是鞭痕。

奥比托——尼克在心里叫出了这个名字——提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放着几块黑面包、一小包不知道是什么的干粮、一个装水的陶罐。他走路的姿势有点瘸,左腿比右腿慢了半拍,但他在笑。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我还活着”的笑。

少年从把教堂的门从外面被推开了,他走进教堂。

尼克跟了上去。他的脚步很轻,但就算他跺脚,奥比托也不会听到。他不属于这里。

教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破。

长椅已经没了,大概是被拆了当柴烧。地面上铺着一层干草,干草上铺着一块灰扑扑的毯子——那不是毯子,是一件折起来的外套。角落里堆着一些破旧的锅碗瓢盆,还有一个用石头搭起来的简易灶台,灶台里还有余烬。

阳光从屋顶的破洞里照进来,在昏暗的教堂内部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柱。光柱落在教堂最深处的那个人身上。

白色连衣裙。

不是贝阿朵莉丝穿的那种红色。是白的,像雪,像月光,像葬礼上的最后一瞥。裙摆很长,拖在地上,但裙摆的下缘已经脏了、破了、沾满了泥土和不知名的污渍。裙子的领口处有一道撕裂的口子,用粗线潦草地缝了几针。

金色长卷发。

水蓝色眼瞳。

涅槃魔女。

她坐在干草堆上,背靠着一根石柱。她的脸上没有伤——不是因为她没有被打,而是因为她的伤已经好了。不死之身。尼克想起了国王说过的话——涅槃魔女有无限复活的能力。

但此刻她看起来不像是“不死”的。她看起来累了。很累。眼下的青黑浓得像墨,嘴唇干燥起皮,手指上缠着绷带,绷带的边缘露出了冻疮的紫色。

她的白色连衣裙上有几个破洞。不是撕裂的,是——烧的。有人在用火烧她。

“贝阿朵莉丝老师。”

奥比托把篮子放在干草堆旁,蹲下来,从篮子里取出黑面包和干粮。他的动作很小心,像是怕弄碎了什么——不是因为食物珍贵,而是因为他太累了,连用力握拳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找到了吃的。还有水。”

涅槃魔女看着他。

她的水蓝色眼瞳里有一种尼克在贝阿朵莉丝眼中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疏离,不是拒人千里。是温柔。是一种看过了太多苦难、经历了太多离别、却依然选择对这个世界温柔以待的眼神。

和上一个梦一样。

和贝阿朵莉丝不一样。

“你的脸。”涅槃魔女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吓跑了什么。“又被打了?”

奥比托摸了摸自己青紫的颧骨,咧嘴笑了一下。那一笑扯动了嘴角的裂口,血又渗了出来,他用袖子擦掉。

“没事。他们就是推了我几下。”奥比托把黑面包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涅槃魔女,“我耐揍。您知道的。”

涅槃魔女接过面包,没有吃。她看着他,水蓝色的眼瞳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是泪,是某种更深层的、被压制在平静表面底下的、像岩浆一样的东西。

“奥比托。”

“嗯?”

“你不应该跟着我。”

奥比托的手停了一下。

“你又来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语气里的倔强没有变,“我说过了,我不会走。”

“你会死的。”

“谁都会死。”

“你会因为我而死。”涅槃魔女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一面平静的湖被扔进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你已经因为我在死了。你的伤——你的脸,你的手臂,你的腿——哪一样不是因为我?”

奥比托沉默了几秒。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伤痕的手。

“老师。”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您还记得那天吗?”

涅槃魔女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木屋着火了。那些穿黑衣服的人冲进来。您被带走了。我被按在地上。”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某种更重的东西。

“您回头看了我一眼。您说——大家就拜托你保护了。”

他抬起头,看着涅槃魔女。

“我没有保护好大家。他们……都死了。”

涅槃魔女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所以至少,”奥比托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至少我要保护好你。”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涅槃魔女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抱住了奥比托。

她的手臂绕过他的肩膀,把他瘦小的身体揽进怀里。她的下巴抵在他的头顶,金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两个人的脸。

“至少你还活着。”她的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至少你还活着。”

奥比托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咬着嘴唇,没有发出声音。但尼克看到了他的肩膀在颤抖,看到了他攥紧的拳头,看到了他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个,像是在母亲怀里的孩子。

尼克站在教堂的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坐下吃饭吧。”

涅槃魔女松开了奥比托,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淡的、温柔的、不带任何情绪波动的平静。她拿起那块黑面包,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

奥比托用袖子擦干了眼泪,蹲下来,给自己掰了一小块面包,又从陶罐里倒了半碗水,递给涅槃魔女,然后自己就着罐子喝了几口。

“老师,我们今天晚上吃什么?”奥比托咬了一口面包,含混不清地问。

“你篮子里不是有吗?”

“这是今天的。我说晚上。”

涅槃魔女看了他一眼。

“……你想吃什么?”

“肉。”奥比托的眼睛亮了一下,“好久没吃肉了。上次吃肉还是——多久以前了?”

“我不记得了。”

“我也是。”奥比托又咬了一口面包,“所以今天晚上我们吃肉吧。”

“哪里来的肉?”

“我去抓。山里有野兔。”

“你抓不到。”

“我可以试试。”

“你上次试了,被树枝划了手。”

“这次不会了。”

“你每次都说不会了。”

奥比托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嘴角的裂口被他笑得又渗出血来,他没有擦。

“那老师您给我做。”

涅槃魔女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不是“开心”的笑。是在废墟里看到一朵花时的那种、带着苦涩的、但确实是笑的笑。

“好。”她说。

奥比托的笑容更大了。

尼克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人——一个穿着破旧白色连衣裙的、被全世界追杀的不死魔女,一个浑身是伤的、瘦得像柴火棍的、连野兔都抓不住的少年——在讨论今晚吃不吃肉。

他的鼻子酸了。

他们吃完了那顿饭。黑面包,干粮,水。

奥比托把陶罐里剩下的水小心翼翼地倒回篮子里的水囊中——不能浪费,下一顿的水还不知道在哪里。他把篮子的布盖好,站起来,走向教堂门口。

“老师,我去看看外面。”

涅槃魔女点了点头,没有站起来。

奥比托推开了那扇歪斜的木板门,走出去。

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用手遮住额头,朝远处看去。

山脚下的城镇还是那个样子。炊烟升起来,几栋房子的屋顶在阳光下反射着灰白色的光。远处的大路上有几个人影在走动——赶路的商人,或者,不是商人。

奥比托的眉头皱了一下。

“有什么情况?”涅槃魔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没有。”奥比托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没人。”

他走回教堂,蹲下来,开始整理干草堆。

“您在休息一会儿吧。我去找点柴火,晚上烤肉用。”

涅槃魔女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尼克站在教堂门口,看着奥比托从教堂后面抱了一捆干树枝回来,堆在灶台旁边。他的动作很慢,左腿还是有点瘸,但他没有停下来。

尼克看着眼前的奥比托,他比现在的奥斯卡小很多,但那双眼睛——那双深棕色的、满是伤痕的、却依然有光的眼睛——和现在的奥斯卡一模一样。

他们走出了教堂。

不是一起走出来的。是涅槃魔女先走出来的。她站在教堂门口,白色连衣裙的下摆在风中轻轻飘动,金色长卷发被吹起来,露出苍白的脖颈。

她看着远处。

奥比托从她身后走出来。

“天气不错。”他说。

涅槃魔女没有回答。

然后尼克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鸟鸣,是——

马蹄声。很多马蹄声。

还有人的喊叫声。

从三个方向同时涌来。不是军队,是民众。男人,女人,老人,年轻人。手里拿着农具、菜刀、棍棒、弓弩。他们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仇恨——有。但比愤怒更深的是恐惧。

一种被恐惧驱动的、失去了理性的、只想消灭“灾厄之源”的疯狂的恐惧。

“是涅槃魔女!”

“她在这里!”

“杀了她!”

“杀了她就不会再有战争了!”

“杀了她!杀了她!”

尼克的脚步动了。

不是他想动。是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要挡在涅槃魔女面前,挡在奥比托面前,挡住那些箭矢,挡住那些疯狂的人。

但他的脚穿过了一个农民的身体。

他碰不到。

他是假的。

箭矢从弓弩上射出。不是一支,是几十支。黑色的箭簇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像一群蝗虫扑向庄稼。

奥比托看到了箭。

他没有躲。

他转过身,面对涅槃魔女,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母鸟一样挡在她面前。

“贝阿朵莉丝老师——!”

箭矢穿透了他的身体。

第一支。从后背射入,从胸口穿出。鲜血喷溅在涅槃魔女白色的连衣裙上,像一朵盛开的红花。

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

他的身体在颤抖,像一片被暴雨击打的树叶。他的手还在张开着,还在试图挡住那些他挡不住的箭。

他的嘴在动。

“贝阿朵莉丝……老……师……”

涅槃魔女的手接住了他。

她抱住了他。她的手臂绕过他的身体,把他已经站不稳的身体揽进怀里。她跪了下来,跪在泥地上,白色连衣裙的裙摆浸在泥水里,沾了血,沾了土。

“奥比托。”她的声音是平静的。平静到不像是一个刚刚目睹自己学生死在怀里的人。

他的眼睛睁着,手从她的肩膀上滑落。

尼克冲了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冲向了那些箭矢,冲向了那些疯狂的民众,冲向了他碰不到的一切。他的手在空气中挥舞,像是要把那些箭打掉,像是要把那些射箭的人推开。

但他碰不到。

一支箭矢穿过了他的手掌,射中了涅槃魔女的肩膀。

“住手——!!!”

他的声音在荒野上回荡,但没有人听到。

鲁伊斯也冲了出去。他挡在涅槃魔女面前,张开双臂——和奥比托一样的姿势。但那面巨大的身躯挡不住任何东西。箭矢穿过他的胸口的火焰纹,穿过他的骨头,穿过他的一切。

该隐从阴影中现身,影刃出鞘,朝那些射箭的人冲去。但刀锋划过空气,没有触碰到任何血肉。他们只是幻影。一百年前的幻影。无法被改变的任何事情。

戈麦斯的长弓拉满了,但箭在弦上,他射不出去。因为他的箭会穿过那些人——那些人不是魔物,不是敌人,只是一百年前的、被恐惧驱动的、杀死了一个孩子的、普通人类。

达芙妮跪在地上,双手捂住脸。她的银白色眼眸里有泪,泪从指缝间渗出来。缪斯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嘴唇在发抖。

箭雨停了。

涅槃魔女抱着奥比托的身体,跪在泥地里。她的白色连衣裙被血染红了一大片——奥比托的血。她的脸上没有表情。水蓝色的眼瞳看着怀里那个已经闭上了眼睛的少年。

那些射箭的人没有走。

他们在等。等涅槃魔女倒下——和奥比托一样。但涅槃魔女不会倒下。她是不死的。他们知道她不死的。

所以他们继续射。

箭矢再次飞出。这一次,目标只有涅槃魔女。

一支射进了她的手臂。一支射穿了她的小腿。一支——擦过她的脸颊,割破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然后伤口愈合了。下一秒,愈合了。

她不会死。

无论他们射多少箭,她都不会死。

但她没有躲。

她抱着奥比托,一动不动。箭矢一支一支地刺入她的身体,然后被血肉推出,伤口愈合,再被刺入,再愈合。她的身体像一块被反复穿刺的木板,千疮百孔,但永远不会碎裂。

尼克的拳头攥紧了。

“够了……”他的声音在发抖,“够了……”

然后她动了。

不是她自己动的。

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苏醒了。

涅槃魔女抬起头。

她的水蓝色眼瞳——不再是水蓝色的了。变成了金色。不是普通的金色,是一种发光的、刺眼的、像太阳一样灼目的金色。瞳孔消失了,虹膜消失了,只剩下两团光。

她的心脏位置亮了起来。

不是圣晶石——她没有圣晶石。是另一种光。更亮,更刺眼,带着一种尼克从未感受过的、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本能的恐惧。

那道光从她的胸口向外扩散,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扩大。空气在震动,地面在颤抖,教堂的墙壁出现了裂缝。

然后——

六根金色的触须从她的背后伸了出来。

不是手臂,不是翅膀,不是任何人类身体应该拥有的东西。它们是光的凝聚体,半透明的,像琥珀,像琉璃,像凝固的阳光。每一根都有手臂那么粗,从她的肩胛骨的位置向外延伸,在空中缓缓摆动,像水母的触手,像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生物的肢体。

涅槃魔女漂浮了起来。

她的双脚离地,白色连衣裙的下摆在空气中飘动,金色的长发像火焰一样向上翻涌。她的头仰起,嘴张开,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声音不在人的听觉范围内。但尼克能感觉到。

那是一种频率。一种能够撕裂天空、震碎大地、让所有的生命在恐惧中跪下的频率。

她的能量在膨胀。

不是“变强”。是“变得无法控制”。像是堤坝后面的洪水,堤坝已经裂了,水正在从裂缝里喷涌而出,而下一秒,整座堤坝都会崩塌。

戈麦斯退了两步。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的身体在本能地告诉他:离开这里。这个力量会杀了你。

达芙妮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嘴唇在动——她在祈祷。但尼克不知道她在向谁祈祷。在这个力量面前,还有谁能救他们?

鲁伊斯没有退。他站在离涅槃魔女最近的地方,大剑火痕已经出鞘。但剑身在颤抖——不是因为他的手在抖,是因为这个力量让钢铁都无法保持平静。

该隐消失在了阴影中。不是他刻意隐藏的——是影子自己把他吞了进去。暗影体质在这个力量面前像是找到了归宿,又像是被强行吞噬。

尼克没有动。

他看着漂浮在半空中的涅槃魔女,看着那六根金色的触须,看着那些疯狂逃窜的民众——他们已经不射箭了。他们在跑。像被潮水追赶的螃蟹一样,慌不择路地跑。

他终于理解了国王说的话。

“差点毁灭全世界。”

这不是夸张。

这是陈述。

那道光的中心,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那个抱着奥比托的尸体不放的老师——她不是恶魔,不是怪物,不是任何他们想要消灭的“灾厄之源”。她只是一个失去了最后一个学生的、崩溃了的、无法控制自己力量的女人。

但她的崩溃,能杀死所有人。

天空裂开了。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裂开。云层被那股能量的冲击波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露出了后面的蓝天。地面的裂缝从教堂向外延伸,像蜘蛛网一样爬满整座山丘。

教堂的墙壁倒塌了。石块在落地之前就被能量震成了粉末。屋顶的横梁飞了起来,像牙签一样在空中旋转,然后被撕碎。

那个金色的光球——涅槃魔女——正在变得越来越大。它的边缘开始不稳定,像一颗快要爆炸的恒星。

然后,一个人影从天而降。

不是“从天空中落下”。是从更高的地方、从云层裂口的上方、从太阳的方向——降落。

金光。

和涅槃魔女身上的光不同。涅槃魔女的光是炽热的、混乱的、充满破坏欲的。而这道光是平静的、温暖的、带着一种“到此为止”的威严。

人影落在涅槃魔女面前,距离她不到十米。

尼克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他的全身被金色的光芒笼罩着,像一层铠甲,又像一层皮肤。他穿着——不是铠甲,不是长袍,不是任何尼克见过的服装。那是一种介于物质和能量之间的、流动的、不断变化的东西。

他的背后——六根金色的触须。

和涅槃魔女一样。

但那六根触须比她的更细、更密、更稳定。它们在他的身后缓缓展开,像孔雀的尾羽,像天使的翅膀,像某种超越了人类理解范畴的、属于“更高存在”的器官。

圣灵之王。

尼克知道这个名字。他在国王的故事里听到过,在神主的对话中听到过,在每一个知道涅槃魔女历史的人的口中听到过。但他从来没有把“圣灵之王”和“真实存在的东西”联系在一起。

现在他知道了。

圣灵之王抬起了右手。手掌张开,金色的光从他的掌心涌出,在涅槃魔女周围形成了一个半透明的、球形的屏障。

屏障刚一成形,涅槃魔女的能量就撞了上来。

“嗡——!”

不是声音。是震动。整个空间都在震动。尼克的牙齿在打架,耳膜在嗡嗡响,眼前的画面在抖动——不是他在抖,是梦在抖。

屏障出现了裂痕。

一道。两道。三道。像玻璃被重物击中,裂纹从撞击点向外扩散。

圣灵之王的身体晃了一下。他的左手也抬了起来,双手撑住屏障。他的脚下,地面碎裂了——不是被能量震碎的,是被他自身的力量压碎的。

裂痕还在扩大。

尼克看到圣灵之王的嘴角有金色的液体渗出来。不是血——是某种比血更纯粹的东西。他在受伤。

但他的手没有放下来。

他从腰间——或者从光芒中——抽出了一条锁链。

不是普通的锁链。它是黑色的,像墨汁,像深渊,像什么都没有的虚空。它的每一个环节上都刻着尼克看不懂的符文,符文在光下闪烁,像是活的。

恶魔锁链。

圣灵之王把锁链扔了出去。

锁链像一条蛇,无声地滑过空气,缠上了涅槃魔女的身体。绕过她的手臂,绕过她的腰,绕过她的双腿,绕过那六根金色的触须。

触须在被锁链触碰的瞬间,像被烫伤了一样缩了回去。金色的光芒急剧减弱,涅槃魔女的身体从半空中落了下来,跌落在碎石和尘土中。

那六根触须消失了。

她胸口的金光熄灭了。

她的眼睛变回了水蓝色。

恶魔锁链紧紧地缠着她,从肩膀到脚踝,像一具黑色的棺材。

圣灵之王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气。他身上的光芒比之前暗了很多,背后的六根触须也收起来了几根。他看起来很累,累到下一秒就会倒下。

但他没有倒。

他转过身,面对那些逃窜的、躲藏的、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民众。

“她的能力已经被封印了。”圣灵之王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废墟上,每一个字都像钟声一样回荡。“恶魔锁链会压制她的力量。她现在……不是不死之身。”

他顿了一下。

“你们……好自为之。”

然后他消失了。

不是飞走的,不是瞬移走的。是那层金色的光芒像蜡烛一样熄灭了,光芒褪去的地方,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只是……不在了。

那些民众从躲藏的地方爬了出来。

他们看着躺在地上的涅槃魔女。

她没有被箭射中——在能量爆发之前,她身上的箭伤已经被自动治愈了。但恶魔锁链缠着她,她动不了。不只是身体动不了,她的力量也动不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内还有一个巨大的、温暖的、跳动的东西——但它被锁住了。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她……不动了。”

“恶魔锁链……那个神说的……是恶魔锁链……”

“她已经不是不死之身了。”

“那……那我们就……”

“杀了她。”

“烧死她。”

“烧死她就不会再有战争了!”

“烧死她!烧死她!”

尼克的拳头攥紧了。

鲁伊斯的大剑已经出鞘了——虽然他知道砍不到任何人。该隐从阴影中浮现,影刃在手中,刀刃上的镀银层在阳光下反着冷白色的光。

但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他们只是观众。

那些民众冲了上去。

有人抓住了恶魔锁链的一头,拖着涅槃魔女往前走。她的白色连衣裙在碎石上摩擦,发出刺耳的撕裂声。她整个人被在地上拖着,像一袋被遗弃的货物。

她没有挣扎。

不是不想挣扎。是恶魔锁链让她挣扎不了。她的眼皮很重,重到只能半睁着。她看着天空,看着那些被她的力量撕裂的云层,看着那个消失的金色人影离去的方向。

她的嘴唇在动。

尼克读出了她的唇语。

“……奥比托。”

她在叫他的名字。

奥比托的身体还躺在原来的地方。被箭射穿的、千疮百孔的、已经凉透了的身体。血已经流干了,在泥地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痕迹。

他被遗忘了。

被那些民众遗忘了。

被这个世界遗忘了。

但涅槃魔女没有忘。

她看着他,直到他被碎石和尘土遮住,直到她被拖出了教堂的废墟,拖下了山坡,拖向那个她将被绑上十字架、被烈火焚烧的终点。

尼克站在教堂的废墟上,看着那些拖走涅槃魔女的人。

他的眼神变得很可怕,充斥着杀意。

鲁伊斯的眼神也变得很可怕。

该隐站在阴影里,翠绿色的眼瞳像两块冰。

达芙妮看着他们,银白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泪,是比泪更深的、更痛的、无法被任何东西治愈的东西。

缪斯握着达芙妮的手,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戈麦斯的长弓垂了下来。箭从弦上滑落,掉在地上,发出细小的“叮”声。

梦没有结束。

但他们已经不想再看了。

光。

不是涅槃魔女的那种光。是梦醒来的光。

尼克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古立德宅邸二号房的天花板。灰白色的,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窗边。窗帘没有拉严实,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线。

看样子是昨晚醉倒后被宅邸里的佣人们搬回房间里了。

他的枕头湿了。

他不确定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躺了很久。久到晨光从一条线变成了一片,久到窗外的鸟叫从零星的几声变成了一片喧闹。

然后他坐了起来。

胸口的圣晶石在发热。不是烫,是温热的,像有人在另一边握着它。

他伸手摸了摸那颗蓝色的石头。

“你让我们看的。”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让我们看的,对吧?”

圣晶石没有回答。

但尼克知道答案。

圣灵之王在通过圣晶石传递记忆。一百年前的记忆。涅槃魔女的记忆。奥比托的记忆。

他站起来,穿上衣服,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鲁伊斯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靠在墙上,双臂抱胸,深棕色的眼瞳看着窗外。晨光照在他的脸上,照亮了那道从额头斜拉到颧骨的旧伤疤。他的表情和平常一样——沉默的、没有表情的。

但尼克注意到他的眼眶是红的。

他们没有说话。

该隐从他的房间里走出来。他的脚步很轻,轻到没有声音。他的翠绿色眼瞳在晨光下显得比平时更亮——不是兴奋,是那种被水洗过的、清澈到透明的、什么都藏不住的亮。

“都看到了?”尼克问。

该隐点头。

达芙妮和缪斯的房间门也开了。达芙妮的银白色长发没有梳,散在肩上,衬得她的脸更白了。她的银白色眼眸红肿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缪斯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脸上面无表情,但嘴唇抿得很紧。

戈麦斯从一楼走上来。他的脚步声很重,和平常不一样。他站在楼梯口,看着走廊里的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六个人。六颗圣晶石。同一个梦。

“去餐厅。”尼克说。

没有人反驳。

餐厅里没有人。

仆人们还没有来,早餐还没有准备。长桌还是昨天晚上他们离开时的样子——桌布被收拾过了,但桌面上还有几道没有擦干净的水渍。

六个人围着桌子坐下。

没有人说话。

壁炉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下灰白色的灰烬。清晨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灰烬上,给它们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边。

“你们怎么了?”

艾雪拉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她飘进餐厅,金色的眼瞳在六个人的脸上扫了一圈,歪了歪头。“做噩梦了?”

“嗯。”尼克说,“噩梦。”

艾雪拉没有追问。

她飘到厨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早饭想吃什么?”

没有人回答。

“那就贝阿朵莉丝做吧。”艾雪拉自己做了决定,“我去叫她起床。”

她飘上了楼梯。

餐厅里又安静了。

尼克看着窗外。晨光已经从金色变成了白色,帝都的早晨真正开始了。远处有钟楼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早上七点。

新的一天。

但对尼克来说,今天和昨天之间隔着一百年。

(第四十四话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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