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与骰

作者:wryyyyyy39 更新时间:2026/5/31 12:12:09 字数:8938

第四十二话

晚饭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的时候,奥斯卡的肚子叫了一声。

不是那种小声的、可以装作没发生的咕噜,是那种响亮的、从胃的最深处翻涌上来的、像打雷一样的轰鸣。他正坐在门厅的椅子上假装看书——其实是在暗中观察楼梯口——这一声轰鸣让他的伪装彻底失效了。

坐在对面的卡尔抬头看了他一眼。

“饿了?”

“……有点。”奥斯卡把书往上抬了抬,遮住半张脸。

卡尔没有追问。他的深蓝色军装在烛光下显得比白天更深,铜扣擦得锃亮。他正在和艾克斯低声讨论什么,奥斯卡隐约听到“不死族”“说服皇帝”之类的词,但没有仔细去听。

他的注意力不在那里。

他的注意力在楼梯口。

斯图威已经上楼快半个时辰了。该隐说他“有点要紧的事情处理”,让大家先吃,不用等他。艾雪拉问了一句“什么事”,该隐说“不知道,他没说”。

奥斯卡不相信。

要紧的事情?在晚饭时间?一个平时恨不得每顿饭都坐在贝阿朵莉丝对面的人,忽然在晚饭时间“有要紧事情”?

他在房间里做什么?是在整理那些**和**?还是在计划什么?

奥斯卡把书放下,站起来,假装去厨房帮忙,实际上是想看看能不能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靠近楼梯。

但他刚走到走廊拐角,就和端着两个大盘子的贝阿朵莉丝撞了个满怀——不是撞上,是差点。她走路的姿势像一只猫,无声无息的,奥斯卡转过去的时候她的盘子离他的胸口只有两寸。

“让开。”贝阿朵莉丝说。

奥斯卡像被烫了一样跳到一边。

贝阿朵莉丝端着盘子从他身边走过,红裙的下摆擦过他的裤腿。盘子里是炖肉和烤蔬菜,热气腾腾的,肉香混着迷迭香的味道钻进鼻子里。

奥斯卡深吸了一口气,跟在她身后走进了餐厅。

餐厅里的长桌上已经摆满了食物。

贝阿朵莉丝做的那一侧,是正常的、温暖的、让人看了就有食欲的菜。炖肉、烤鱼、蔬菜汤、煎蛋、面包、黄油、水果沙拉。每一样都摆得整整齐齐,颜色搭配得像一幅画。

艾雪拉做的那一侧,是另一番景象。

红烧肉、麻辣豆腐、辣椒炒肉、红油拌面——以及一大碗看起来像是某种汤但表面飘着一层红色雾气的不明液体。每一道菜都红得刺眼,红得像血,红得像火焰。它们在白色的桌布上像一小片燃烧的战场。

艾雪拉站在自己的作品旁边,双手叉腰,金色的眼瞳里闪着得意的光。

“今天的菜,我调整了配方。辣度提升了百分之三十,但营养含量也提升了百分之五十。吃了之后保证精力充沛!”

尼克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离一盘红烧肉只有两厘米。

“……百分之三十?”他问。

“嗯!”艾雪拉用力点头。

尼克把筷子收了回去,转向贝阿朵莉丝做的那一侧。

“我吃这边的。”

“我也是。”鲁伊斯说。

“我也是。”戈麦斯说。

达芙妮和缪斯没有说话,但她们的座位已经挪到了长桌的另一端,离艾雪拉的作品最远的位置。

该隐已经坐下了。他的面前是贝阿朵莉丝做的烤鱼和蔬菜汤。他吃东西的时候不说话,动作很轻,刀叉几乎不发出声音。

奥斯卡在自己的老位置——长桌末端——坐下。他的面前是一份明显比其他人更丰盛的套餐:蒸蛋、炖肉、炒青菜、肉汤、白米饭,还有一小碟水果。

和前几天一样。

他看了贝阿朵莉丝一眼。她正在倒水,没有看他。

奥斯卡低下头,开始吃饭。

蒸蛋还是嫩的,炖肉还是软烂的,肉汤还是温热的。他吃得很慢,因为他想记住这些味道——不是怕以后吃不到,而是怕自己习惯了这种日子之后,忘了这些味道是怎么来的。

“斯图威呢?”艾克斯问。他坐在卡尔旁边,面前是一份普通的饭菜——贝阿朵莉丝做的。

“上楼了。”该隐说,“说有点要紧事。让我们先吃,不用等他。”

“他还说——”该隐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回忆准确的措辞,“艾雪拉可以把他那份吃掉,不用给他留。”

艾雪拉的眼睛亮了。

“真的吗?他真的这么说?”

“嗯。”

“那太好了!”艾雪拉拿起一个大碗,把斯图威那份辣椒料理——红烧肉、麻辣豆腐、辣椒炒面、红油汤——全部倒了进去,堆了满满一大碗。“他不吃晚饭的话肚子会饿的,那样身体就更缺营养了。我给他留着当夜宵。”

尼克看了那碗“夜宵”一眼,没有说话。但奥斯卡注意到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奥斯卡在心里给斯图威默哀了零点五秒。

然后继续吃自己的蒸蛋。

晚饭吃得很安静。

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而是那种大家都饿了、都在专心吃饭的安静。只有餐具碰撞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偶尔的“请把面包递给我”的声音。

该隐吃得最快。他放下刀叉的时候,其他人的盘子里都还有一半以上的食物。他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奥斯卡注意到,该隐的位置是餐厅里唯一一个能看到楼梯口的位置。他的视线不需要移动就能观察到谁从楼梯上下来。

是巧合吗?

奥斯卡觉得不是。

他也注意到了——该隐今天晚饭吃得比平时更快。不是因为他饿,是因为他想早点吃完、早点进入“观察模式”。

他也在戒备斯图威。

奥斯卡低下头,继续吃饭。他把这个发现藏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饭后,贝阿朵莉丝和艾雪拉一起收拾餐桌。

这是一幅让奥斯卡觉得有点不可思议的画面——两个情敌并肩站在洗碗池前,一个人刷碗,一个人擦干,配合默契得像一起做了十几年。贝阿朵莉丝不说话,艾雪拉也不说话,但碗碟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的动作流畅得像流水线上的机器。

“我来帮忙?”达芙妮走过来。

“不用。”贝阿朵莉丝说。

“你坐着休息。”艾雪拉说。

达芙妮笑了笑,没有坚持。她回到餐桌旁坐下,和缪斯低声说着什么。

餐具清洗完毕之后,众人没有散开。尼克把椅子拉到了壁炉旁,鲁伊斯靠在墙上,该隐坐在角落里,戈麦斯坐在窗台上。卡尔和艾克斯也留了下来。

“今天的事。”尼克先开了口,“破晓之光。”

所有人都安静了。

该隐先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破晓之光今天的行动,目标明确是大法官阿卡蒂克。但从他们的战术来看,他们不是为了杀人。他们是为了拖时间。”

“拖时间?”戈麦斯皱了皱眉。

“炸喷泉、制造混乱、吸引警卫团。”该隐说,“他们的主力在掩护什么——或者说,掩护什么人。那个穿黑色斗篷的,应该是他们的首领。她没有参战,一直在指挥撤退。”

“所以破晓之光不是普通的暴力团伙。”缪斯的声音很冷静,“他们的行动是有组织的、有目的的。”

“目的呢?”鲁伊斯问。

该隐沉默了一瞬。

“不一定是为了作恶。”他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该隐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翠绿色眼瞳在烛光下显得更深了。他说得很慢,像在斟酌每一个字:“今天破晓之光的人撤退之前,说了‘助纣为虐’。他们不是在对我们说,是在对——某个人说。”

他没有说“斯图威”三个字。但奥斯卡注意到,该隐的目光在说“某个人”的时候,朝楼梯口的方向瞥了一眼。

非常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你的意思是,”尼克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破晓之光可能不是主动惹事的恐怖组织?”

“有可能。”该隐说,“但他们杀了人——今天早上在广场上,有三名巡逻队员被杀了。不管动机是什么,杀人是事实。”

沉默。

没有人反驳。

“不管破晓之光的动机是什么,”尼克最后说,“我们的任务是保护阿卡蒂克,直到皇帝同意结盟。别的,不是我们该管的。”

又是沉默。

奥斯卡坐在角落里,把这段对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他不知道“助纣为虐”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这个词。

“神界的骨灰被盗了。”

艾雪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已经洗完了碗,从厨房飘出来——脚离地半寸,裙摆悬空——坐到了尼克旁边的椅子上。她的金色眼瞳里没有了平时的俏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压抑的光。

“戴蒙干的。”尼克说。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大概率是他。”艾雪拉说,“不死族小队潜入英灵殿,盗走了一百年前战死的神族战士的骨灰。还有……”

她停了一下。

“涅槃魔女的骨灰。”

壁炉里的火烧了一下,发出“噼啪”一声。木柴裂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记鞭子。

奥斯卡感觉到空气变重了。不是温度下降,是某种无形的压力从每个人的身上散发出来,压得他的胸口发闷。

他没有问“涅槃魔女是谁”。他听不懂这个词,但他知道不该在这个时候问。

“戴蒙偷骨灰干什么?”戈麦斯打破了沉默。

没有人回答。

鲁伊斯靠在墙上,双臂抱胸。他闭着眼睛,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忽然睁开,用一种奥斯卡从未听过的、带着一丝讽刺的语气说:“难不成他是打算用骨灰复活死者,充当自己手下的战力?”

壁炉里的火又“噼啪”了一声。

艾雪拉的脸白了一下。

“……神族战士如果被复活,那确实是不死族军队无法比拟的战力。”她的声音很轻,“而那些战士……一百年前是为了保护凡界而战死的。如果他们被戴蒙控制,反过来屠杀凡界的人……”

她没有说下去。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先别想那么远。”尼克的声音从壁炉旁传来,“骨灰被盗已经发生了。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奥古斯特帝国的事情处理完,然后回去和神界汇合。”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戴蒙在准备什么。我们也要准备。”

没有人反驳。

奥斯卡坐在角落里,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听在耳里。他不懂什么骨灰、什么复活、什么一百年前的战士。他只知道一件事——那个叫戴蒙的敌人,比他能想象的任何东西都要可怕。

而贝阿朵莉丝,是那个戴蒙想要“回收”的目标。

他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

圆盘悬浮在虚空中。

从外面看,它像一个倒扣的银盘,表面光滑如镜,没有窗户、没有门、没有任何接缝。它在亚克王国上空的最高处,高到连神界的侦查魔法都无法触及——大气层之外,星辰触手可及的地方。

内部却是另一番景象。

走廊狭窄,灯光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不是腐败,是死亡。一种干燥的、冰冷的、没有生命痕迹的气味。

走廊尽头是一扇金属门。门上有红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某种巨型生物的心跳。

门开了。

实验室。

房间不大,但被各种仪器塞得满满当当。试管、烧杯、蒸馏器、电弧发生器、符文雕刻台——这些东西被随意地堆在桌面上、架子上、甚至地板上。唯一的“整洁”区域是一张长方形的工作台,台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十几个骨灰盒。

材质各异。有陶的,有石的,有木的。大小不一。年代最久远的那个,表面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像是随时会碎裂。

戴蒙站在工作台前。

他的黑色大衣下摆在身后像两片蝙蝠的翅膀,金色的面具在仪器的冷光下反射出幽暗的光。他的手指很白,很长,指节分明,像钢琴家的手。此刻,这些手指正捏着一把细长的骨刀——不是金属,是某种生物的骨骼打磨而成的——在一块骨灰盒的表面雕刻着什么。

“又在摆弄你的死人?”

声音从门口传来。

洛克斯。

他靠在门框上,深棕色的短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黑色的铠甲上沾着灰尘和某种暗红色的干涸液体。他的体型强壮到把门框塞得满满当当,像一堵会说话的墙。

“你又在想什么馊主意了?”洛克斯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熟稔的调侃,不是下级对上级的恭敬,更像是——老友。或者说,共犯。

戴蒙没有抬头。

“你这个傻大个懂什么。”他的声音不大,平静得像在念课文,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我在做一件大事。”

“你做的哪件不是大事?”洛克斯走进来,随手抓起一个骨灰盒,在手里掂了掂。“一百年前的死人。骨灰都硬成石头了,你还能从里面榨出什么来?”

“放下。”

戴蒙的声音没有变化,但洛克斯的手停了一下。他看了戴蒙一眼,然后把骨灰盒轻轻地放回了原处。

“行行行,你的宝贝。”洛克斯把手插进铠甲缝隙里,靠在墙上。“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戴蒙放下了骨刀。

他转过身,金色的面具朝着洛克斯的方向。面具后面的暗红色眼瞳在阴影中闪烁,像两枚烧红的炭。

“亡灵召唤仪式。”

洛克斯的眉毛挑了一下。

“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

洛克斯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笑。

“所以你搜集那些老骨头,是为了把一百年前的高手复活,变成你的手下?”

“大致正确。”戴蒙转过身,重新面对工作台。他的手指拂过那一排骨灰盒,像在抚摸某种珍贵的藏品。“神界战士。一百年前那场战争中战死的神族,每一个都是精英。如果能把他们召唤出来,加上我的不死族军队,加上恶魔锁链——”

“加上涅槃魔女。”洛克斯打断了他。

戴蒙的手指停了一下。

“涅槃魔女比较特殊。”他说,“她的骨灰不能和其他人用同样的仪式处理。”

“为什么?”

“因为星核。”

洛克斯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是那种“你又来了”的无奈。

“星核不是已经转移了吗?在那个红裙子的女人身上。”

“转移了。”戴蒙说,“但星核的力量不是‘全部转移’,而是‘核心转移’。一百年的承载,涅槃魔女的体内必然残留了大量的星核力量。就算只有百分之一、千分之一——那个力量也足以让她超越任何普通的神族战士。”

他拿起一个单独放在一旁的骨灰盒。和其他的不同,这个盒子是白色的——不是漆成白色,是骨质本身的颜色。表面没有任何雕刻,光滑得像一面镜子。

“涅槃魔女。”戴蒙的声音里多了一种奥斯卡从没听过的、近似于敬畏的东西。“上一任星核持有者。以一己之力差点毁灭整个世界的人。如果我能把她以‘不完全复活’的形式召唤出来——保留她的战斗本能,但不给她自我意识——她会成为我最强的武器。”

洛克斯沉默了很久。

“你打算用她对付那个红裙子的?”

“用贝阿朵莉丝对付贝阿朵莉丝。”戴蒙把白色的骨灰盒放回原处,“现任星核持有者的力量虽然被封印了,但我不打算赌。钢将军的项圈能封印多久?一年?十年?明天?她一旦解开封印,我不一定能第二次抓住她。”

他顿了一下。

“所以我要准备。改造不死族军队,恶魔锁链,复活的神界战士,涅槃魔女。四层保障,回收星核。然后——”

“对抗圣灵之王。”洛克斯接上了他的话。

戴蒙没有点头,但也没有摇头。

“路西法大人不需要亲自出手。”他转过身,看着洛克斯,金色的面具在冷光下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我不确定路西法大人能否打赢圣灵之王。那个东西——圣灵之王——它在这个世界存在了多久?它的力量有没有变得更强?它还有没有我们不知道的底牌?我不知道。”

“所以你打算自己先试试?”

“我打算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赢面。”戴蒙拿起骨刀,继续在骨灰盒上雕刻。“圣灵之王如果出手,我就用恶魔锁链和涅槃魔女拖住它。如果拖不住——再让路西法大人决定下一步。”

洛克斯没有再问。

“那些蝙蝠,你放出去了?”

戴蒙的声音在安静了几秒后再次响起。

“放出去了。”洛克斯说,“十二只。每只都带了监控装置。它们的体型小,速度快,不会引起注意。”

“位置呢?”

“奥古斯特帝国帝都。亚克王国王都。大魔国魔临城。海洋王国。元素魔法王国。”洛克斯掰着手指数,“主要目标是现任星核持有者。她目前在奥古斯特帝国的帝都,所以帝都放了四只,其他地区各两只。”

“不要被那个剑圣发现。”

“奥米伽?”洛克斯哼了一声,“那是个麻烦。他的直觉很敏锐。但我的蝙蝠不是魔物,不是不死族,只是——工具。他应该察觉不到。”

“应该?”戴蒙的声音冷了一度。

“肯定。”洛克斯改了口,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情愿的认真,“肯定察觉不到。”

戴蒙没有继续追究。

“奥米伽。破晓之光。”他放下骨刀,走到墙边的一块水晶屏幕前。屏幕上是帝都的地图,密密麻麻地标记着各种颜色的光点。“都不弱。”

“破晓之光只是一群乌合之众。”洛克斯说。

“乌合之众里有高手。”戴蒙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两下,“这个阿蓝。这个阿彩。能在勇者小队面前全身而退,不是普通人。而且他们的组织在帝都有深厚的民众基础——不是贵族,是平民。这个基础,比任何军队都可怕。”

洛克斯没有说话。

“如果奥米伽和破晓之光联合起来对付我,”戴蒙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在讨论天气,“会很麻烦。”

“但他们不会联合。”洛克斯说,“破晓之光的目标是推翻帝国。奥米伽是帝国的剑圣。他们两个是天生的敌人。”

“所以。”戴蒙转过身,暗红色的眼瞳在面具后面闪了一下,“我很期待。”

“期待什么?”

“期待勇者小队的介入。”戴蒙的声音里第一次多了一丝笑意——不是温暖的,是冰冷的、期待的、像猎人在陷阱旁等待猎物时的那种笑意。“尼克·格雷。鲁伊斯。该隐。戈麦斯。达芙妮。缪斯。艾雪拉。贝阿朵莉丝。”

他一个一个地念出这些名字,像在念一份菜单。

“他们来到帝都,为了结盟对抗我。但他们不知道,他们正在走进一个比我更古老的泥潭。帝国、贵族、大法官、破晓之光——这些矛盾存在了一百年,不会因为几个外国人的到来而消失。”

他拿起骨刀,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奥米伽会怎么对待勇者小队?破晓之光会怎么看待这群‘保护贪官’的异国人?他们之间会合作?还是会互相猜忌?”

刀尖在冷光下闪了一下。

“无论结果如何,对我都是好消息。奥米伽倒下,帝国失去最强战力。破晓之光倒下,民众失去精神领袖。两败俱伤——最好。就算只有一方倒下,我攻打奥古斯特帝国的难度也会降低。”

洛克斯看着戴蒙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你真是个混蛋。”他说,语气里没有骂人的意思,更像是一种陈述。

“谢谢夸奖。”戴蒙说。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奥斯卡的身体立刻绷紧了。

不是那种“有人下楼”的普通脚步声,是那种“故意走得很慢、很从容、想让人觉得他一点都不着急”的脚步声。奥斯卡在哈弗尔村听过这种脚步声——村里的地主来收租的时候,就是这种走法。

斯图威出现在楼梯口。

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不是白天那件暗红色的锦缎长袍,而是一件更深色的、领口绣着银色花纹的常服。他的深棕色卷发重新梳过了,用发带束在脑后,露出整张脸。

他的脸色——比下午好了一些,但嘴唇还是有点发白。奥斯卡注意到他的眼下有青黑色,虽然用什么东西遮盖过,但近距离还是能看出来。

他的目光扫过餐厅。

长桌上的食物已经收走了。贝阿朵莉丝和艾雪拉坐在壁炉旁,达芙妮和缪斯在她们对面。尼克站在窗边,鲁伊斯靠在墙上,该隐坐在角落里,戈麦斯在擦拭长弓。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楼梯口。

斯图威的脸上挂着一个笑容。那种笑容奥斯卡已经见过很多次了——得体的、温和的、贵族少爷式的笑容。

“各位吃好了?”他走下楼梯,步伐从容,“抱歉,有点事情耽搁了。”

他的目光落在壁炉旁的艾雪拉身上。

“女神大人,我的那份——”

“我给你留着了!”艾雪拉从壁炉旁跳起来,飘到厨房,端出了那个大碗。

红烧肉、麻辣豆腐、辣椒炒面、红油汤。满满一大碗。红色的雾气从碗里升起来,在烛光下像一小团晚霞。

斯图威的笑容凝固了零点几秒。

但只有奥斯卡注意到了。因为他在等这个表情。

“多谢女神。”斯图威接过大碗,放在餐桌上,没有吃。他转向众人,拍了拍手,提高了音量。“各位,今晚难得大家都在,我准备了一点好东西。”

他从楼梯口的阴影里拎出了一个大篮子——奥斯卡之前没有注意到那个篮子,因为它被墙壁挡住了。

篮子里装着东西。

斯图威把篮子放在餐桌上,一件一件地往外拿。

瓶子。深色的玻璃瓶,没有标签,但奥斯卡认识那种瓶子的形状——和他在斯图威房间抽屉里看到的那几瓶烈酒的瓶子一模一样。一瓶,两瓶,三瓶,四瓶,五瓶。整整齐齐地排在桌面上,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然后是杯子。不是普通的酒杯,是那种小口的、厚底的、专门用来喝烈酒的玻璃杯。一打,十二个。

然后是——

奥斯卡的眼睛眯了起来。

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几个方方正正的、用骨头或硬木制成的骰子。白色的小方块,红色的点数,在烛光下像几颗小眼睛。

另一个盒子里是骰盅。黑色的,皮革质地的,扣在桌上会发出沉闷的“咚”声。

还有一个圆盘。木制的,表面画着红黑相间的扇形格子,中心是一根可以旋转的指针——奥斯卡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不是用来吃饭的东西。

“这是什么?”尼克从窗边走过来,拿起一个骰子,在指尖转了一下。

“游戏道具。”斯图威的笑容更大了,“帝都的贵族们晚上聚会的时候喜欢玩的。摇骰子、比大小、转盘赌——配上美酒和下酒菜,很有趣的。”

他打开一瓶烈酒,琥珀色的液体倒入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叮咚”声。酒香弥漫开来,浓烈的、辛辣的、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甜味。

“今晚我请客。”斯图威举起一杯酒,朝众人示意。“各位远道而来,辛苦了。小小娱乐,不成敬意。”

尼克看了看骰子,看了看酒杯,又看了看斯图威。

“有意思。”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

“我没玩过这种。”戈麦斯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桌边,拿起那个转盘转了转。“怎么玩的?”

“很简单,我教你们。”

鲁伊斯没有说话,但他也走到了桌边。达芙妮和缪斯对视了一眼,也站了起来。艾雪拉飘了过来,金色的眼瞳里闪着兴奋的光:“好啊好啊!我也要玩!”

贝阿朵莉丝没有动。她坐在壁炉旁,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水蓝色的眼瞳看着壁炉里的火焰。她似乎对斯图威的“游戏”没有任何兴趣。

卡尔和艾克斯也没有动。卡尔作为亚克王国的大皇子,大概是觉得参与这种“贵族游戏”不太合适。艾克斯——他坐在角落里,深紫色的眼瞳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像一个旁观者。

该隐也没有动。

他坐在角落里,翠绿色的眼瞳在烛光下亮得像两颗猫眼石。他的目光没有看骰子,没有看酒杯,没有看转盘。

他在看斯图威。

奥斯卡注意到了。

他也注意到了该隐的手——右手垂在身侧,离腰间的影刃只有两寸。

该隐在戒备。

和奥斯卡一样。

斯图威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些。他正在热情地给尼克和戈麦斯讲解游戏规则,手里的骰盅上下摇晃,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谁先来?”斯图威放下骰盅,笑着看向众人。

尼克举起了手。

鲁伊斯也举起了手。

戈麦斯撸起了袖子。

达芙妮犹豫了一下,也点了点头。

缪斯没有说话,但她在桌边坐了下来。

艾雪拉已经飘到了斯图威身边,兴奋地盯着骰盅。

“那我先给大家倒酒。”斯图威拿起酒瓶,一个一个地倒酒。他的动作很稳,每一杯都倒到八分满,不多不少。

倒到贝阿朵莉丝的时候,她抬起了头。

“我不喝。”她说。

斯图威的笑容没有变化。“那饮料?我去让厨房准备——”

“不用。”

贝阿朵莉丝站起来,走到壁炉的另一边,离餐桌更远了。她重新坐下,继续看火。

斯图威的目光追了她一秒,然后收了回来。

“那我们先玩。”他笑着说,把贝阿朵莉丝那杯酒放到了自己面前。

奥斯卡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注意到该隐也没有动。

斯图威已经开始摇骰子了。骰子在盅里碰撞的声音在餐厅里回荡,混合着烈酒的香气和壁炉里木柴的爆裂声。尼克的脸上带着一种“新奇的兴趣”,戈麦斯在大声猜测点数,鲁伊斯面无表情但眼睛盯着骰盅,达芙妮和缪斯在低声讨论规则,艾雪拉飘在半空中兴奋地拍手。

一切都是那么热闹、那么和谐、那么像一个“愉快的夜晚”。

但奥斯卡看到了斯图威的眼睛。

那只握着骰盅的手。

那只倒酒的手。

那个笑容。

还有——

斯图威的嘴角。在上扬的弧度的最末端,有一丝奥斯卡形容不出的东西。不是温暖,不是友善,不是“想和大家一起玩”的热情。

是某种更深层的、被压制在“贵族少爷”面具底下的、只有在没有人注意的时候才会泄露出来的东西。

像一条蛇,在草丛中吐了一下信子。

又缩回去了。

奥斯卡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从斯图威房间地毯上扯下来的碎布。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没有动。

他在等。

等斯图威露出破绽。等他动手。等他走向奥斯卡期待的那个“当场抓获”的时刻。

但他注意到,该隐也没有动。

该隐坐在角落里,翠绿色的眼瞳像两颗钉子,钉在斯图威的后脑勺上。

这个晚上,餐厅里有三个人在演戏。

斯图威在演“热情的东道主”。

奥斯卡在演“对游戏不感兴趣的路人”。

该隐在演“一个沉默的旁观者”。

他们都在等。

(第四十二话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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