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地下实验室里，没有半点自然光。
漆黑的石墙泛着微凉的浊气，周遭错落的魔法器皿，全都泛着黯淡的幽光。
露娜紧紧攥着林夜的衣袖。
小小的身子微微贴着他的小臂，半步都不敢离开。
两人身前，那本封皮磨得发旧、刻着亡灵纹章的黑色手记，静静躺在林夜掌心。
这是初代亡灵君主，留下的唯一手记。
林夜垂着眼，指尖缓缓掀开泛黄的纸页。
字迹从刚劲凌厉，慢慢变得潦草凌乱，隔着纸张，都能透出执笔人极致的癫狂。
“今日，亡灵意志失控。”
“心底翻涌的毁灭念头，再也压不住了。”
露娜仰着小脸，魂火轻轻晃动，一字一句跟着默读。
她的声音软而轻，在空旷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夜没有说话，只是指尖微微收紧。
纸页上的内容，一页比一页刺眼。
初代亡灵君主，是整片亡灵界的缔造者。
他手握至高亡灵意志，统御所有亡灵族群，建立了最繁盛的亡灵疆域。
可这份与生俱来的力量，从诞生之初，就带着无法挣脱的诅咒。
毁灭本能。
这是刻在亡灵意志骨子里的天性。
力量越强，毁灭欲就越盛。
起初的初代，还能守住本心，压制心底的癫狂。
可随着实力登顶，他再也控不住横冲直撞的亡灵之力。
意识被毁灭欲彻底吞噬的那段日子。
字迹潦草到几乎无法辨认，墨汁重重晕开纸页，满页都是偏执的嘶吼。
他亲手屠灭了自己建立的王城。
他斩杀了效忠自己的各族领主。
他踏平了整片亡灵疆域，让万里疆土变成寸草不生的死地。
等到意识短暂清醒时，世间早已生灵涂炭。
他亲手毁掉了自己倾尽一生缔造的一切。
露娜的声音慢慢顿住，攥着林夜衣袖的手指，微微用力。
她把头轻轻偏向林夜的肩头，没有出声，只是默默陪着他。
这是属于两人的贴身贴贴，安静又治愈。
林夜依旧站在原地，身子没有半分晃动。
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发凉。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继续往下翻动手记。
最后几页的字迹，重新恢复了平静。
却满是倾尽所有的绝望，与刻入骨髓的自责。
“亡灵意志，是力量，也是永无止境的牢笼。”
“无人能彻底挣脱毁灭本能，但凡登顶君主之位，终有一日，会沦为毁灭万物的怪物。”
“我不配为君主，唯有自我封印，永眠地底，不再祸乱世间。”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露娜浅浅的呼吸声，轻轻落在林夜耳畔。
林夜终于缓缓抬眼，看向身侧那六个空置的培养舱。
舱体完好，内壁刻着和手记一模一样的亡灵纹章。
大小、轮廓，和六位女仆的身形，完全吻合。
露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小声开口。
“这六个舱，是我们诞生的地方。”
林夜低头看向她，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万年前，初代君主，亲手打造了我们。”
“我们是专属亡灵君主的守护灵，从诞生的那一刻，使命就只有一个。”
“守住君主的本心，压制体内的毁灭本能，不让初代的悲剧，再次上演。”
一句话，点破了所有尘封的秘密。
林夜的指尖，轻轻顿在手记的最后一行。
原来所有的事情，都有了答案。
他一直以为，自己被女仆们背叛、囚禁、剥夺权力。
他以为她们想要夺权篡位，想要将他牢牢困在城堡里。
他所有的反抗、赌气、逃离、怨恨，全都成了最可笑的偏执。
她们从没有过半分歹意。
她们寸步不离的看管，强硬的管控，没收魔法书，禁止他修炼力量，甚至不惜忤逆他、将他性转。
从来都不是囚禁。
而是守护。
她们怕他修炼亡灵魔法，加速力量觉醒。
她们怕他被毁灭本能吞噬，落得和初代一样的下场。
她们怕他亲手毁掉自己，怕他坠入万劫不复的癫狂。
哪怕被他误会，被他厌恶，被他百般抵触。
她们也从未有过半分松懈。
百年相伴，寸步不离，默默挡下所有危险，瞒住所有真相。
只是为了让他平安活下去，永远不要触碰毁灭的深渊。
露娜轻轻抬着手，用指尖轻轻拂开林夜额前散落的发丝。
动作轻得像羽毛，满是小心翼翼的心疼。
“我们从不想困住陛下。”
“我们只是不想，看着陛下重走初代的老路。”
“毁灭本能一旦彻底爆发，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林夜垂着眼，良久没有出声。
他没有说一句愧疚，没有说一句后悔。
只是原本紧绷的肩头，慢慢放松下来。
之前所有的不满、怨怼、抵触，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堵在心底的酸涩，翻涌不散。
手记的最后一行，是初代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写下的嘱托。
“六位守护灵，是亡灵君主唯一的救赎。”
“唯有真心牵绊，唯有极致的守护，方能压制万古毁灭心魔。”
“若后世君主遇见真心待他的守护灵，切莫辜负，切莫执迷。”
这一行字之后，还有一行被强行抹去的痕迹。
纸页被外力刮得单薄，残留着一丝极淡、极清冷的圣洁微光。
痕迹极浅，稍不留意，就会彻底忽略。
林夜指尖轻轻拂过那处痕迹，眉头微微蹙起。
这不是亡灵界的力量。
这股气息，干净到刺眼，和整个亡灵界格格不入。
露娜也察觉到了异样，歪了歪头。
“这股味道，很奇怪。”
“从我们诞生起，这行字就被人擦掉了。”
“姐姐们说，不要深究这段过往，守住陛下就好。”
林夜盯着那处痕迹，心底隐隐生出一丝异样的预感。
初代的自我封印，毁灭本能的爆发。
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单单是本能失控那么简单。
有人在暗中，动了手脚。
万年前的真相，被人刻意掩埋了。
他还想再细看周遭的痕迹。
厚重冰冷的实验室石门，突然传来三声沉重的叩响。
声音沉稳，打破了实验室里的安静。
门外，传来塞拉菲娜的声音。
平日里始终从容平缓的语调，此刻带着从未有过的凝重。
也带着全然不掩饰的、坦然的释然。
“陛下，我知道您都看到了。”
“我在门外，等您很久了。”
“所有您想知道的真相，所有隐瞒您的事，我全都如实告知。”
林夜攥着手中的初代手记，缓缓转头，看向紧闭的石门。
掌心的纸张，带着微凉的温度。
心底所有的谜团，即将彻底揭开。
「下一章：塞拉菲娜的坦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