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趴在公会柜台上,下巴垫着胳膊,眼睛没看悬赏令。
他在看艾玛的腰。
公会女接待员艾玛,二十八岁,棕发盘成髻,穿制服裙,腰线收得紧。她弯腰登记的时候,制服裙绷在大腿上,勒出一道浅痕。
雷恩看着那道勒痕,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
艾玛转身取文件时,腰侧的布料勒出皱褶,两根棕色绳头从柜台下的抽屉缝里垂出来。
那是切肉刀的刀柄缠绳。
雷恩见过那把刀。刃长四寸,木柄,平时搁在柜台下方杂物抽屉的最外层。艾玛说那是切午餐肉用的,但她每次拿刀的时候,手指会在刃面上抹一下,像在试锋。
艾玛抬起头,白了他一眼:“看什么呢。”
“看你今天气色好。”
“少来这套。”
她嘴上骂,脸红了。低头继续写字,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雷恩笑了。他伸手勾住艾玛的手腕,指腹在她脉搏上轻轻一划。艾玛手里的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
“手拿开。”
但她没抽回去。
雷恩没松手,笑嘻嘻说:“今晚去你那吃?你上次炖的兔子肉不错,就是汤少了点。”
艾玛低头看着他的手,吞咽了一下唾沫。她压低声音说:“玛莎昨天来公会找你,问你晚上去哪了。”
雷恩心里咯噔一下。
玛莎,旅馆女店主,四十岁。他睡了她两个月。一个月前这女人开始锁他房门,钥匙挂在自己脖子上。昨晚他趁她睡着翻窗去找艾玛,今早回旅馆时,玛莎端着一碗热粥站在他房门口。
粥冒着热气,她笑着说:“粥凉了,我又热了一遍。”
笑容正常。但围裙下面鼓鼓的,像藏了把剪刀。
雷恩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米粒还硬着没煮透。他没敢说难喝,一口气灌完,把碗递回去:“好喝。”
玛莎接过碗,手指在他手背上摸了一下:“今晚早点回来,我炖了牛肉。”
雷恩说好,转身出了门。他走路时觉得后脖子发凉,像有根针顶在颈椎上。
他没回头,但他知道玛莎站在门后看着他。
他不敢回头。
“喂。”
艾玛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雷恩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的手指还扣在她手腕上。她没挣开,但耳朵红透了。
“我说,玛莎昨天来过了。她问你晚上去哪了。”
“你咋说的?”
“我说你在我这儿喝酒。”
雷恩松了口气,松开她的手腕,改成拍她的手背:“你够意思。”
艾玛瞪他一眼:“下不为例。”
雷恩没接话。他靠回柜台上,看着公会大厅里稀稀拉拉几个人。墙上贴满了悬赏令:东边狼人,西边哥布林,南边山贼。赏金不高,没人接。
他在灰鸦镇待了两个月,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个死气沉沉的边境镇子。
年轻人都跑了,剩下的不是老的就是女的。
两个月,他睡了一个寡妇,一个女店主,一个过路的行商女儿。三个女人,覆盖了三条街。
行商女儿走的时候说下个月中旬还会押一趟货路过灰鸦镇,要在镇上住两晚。她让艾玛转告雷恩,说她给他带了北边的草药,治跌打损伤的。
雷恩当时笑着说好,心里想的却是:那姑娘还没忘了他。
但艾玛已经开始偷他衣服了。
前天他找自己一件旧衬衫,翻遍旅馆房间没找到。后来在艾玛柜子里看见了,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枕头底下。他假装不知道,没拿回来。
玛莎更疯,已经开始锁门了。
雷恩趴在柜台上,心想这个镇子也不能待了。
但他能去哪?上一个镇子,铁匠女儿追了他三条街,手里攥着裁衣剪刀,边追边喊“你站住让我把你裤裆剪了”。上上一个镇子,男爵夫人悬赏抓他,说是他睡了她的女仆。艾瑟兰大陆这么大,他走了三个镇子,每个地方都留下了发疯的女人。
他有时候也想过,自己是不是有病。
但问题是,那些女人也确实好看。
“想什么呢?”
艾玛的声音打断了他。雷恩抬起头,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面前,手里端着一碗葡萄。
“公会会长从南方进的货,给你尝尝。”她把碗放在柜台上,手指在碗沿上蹭了一下。
雷恩注意到她蹭碗沿的动作。
很慢,很轻,像在摸什么东西。
他拿起一颗葡萄扔进嘴里,汁水在舌尖炸开。甜的。
“你吃吗?”他把碗往艾玛那边推了推。
艾玛摇头,但她手指还搭在碗沿上,指腹反复摩挲着瓷器的边缘,一下又一下。
雷恩看着她手指的动作,心里清楚那是在摸他嘴唇碰过的地方。
他装作没看见,又吃了两颗葡萄。
“对了,”艾玛收回手,声音压低,“你今天别从正门回旅馆。玛莎下午锁了二楼的所有窗户,我亲眼看见的。”
雷恩嚼着葡萄的动作停了一下。
“窗也锁?”
“她找了镇上的木匠,把所有二楼窗户都加了一根木条,从外面钉死的。”艾玛顿了顿,“她说最近镇上不太平,怕有人翻窗偷东西。”
雷恩把葡萄籽吐在手掌心,盯着看了三秒。
那是为了防止他翻窗逃跑。
他想起昨天玛莎问他“灰鸦镇好不好”。
他说好。
她又问“那你还会走吗”。
他当时笑着说“你这么好我哪舍得走”。
玛莎笑了。但那笑容里带着别的什么东西,他现在才反应过来。
雷恩把手里的葡萄籽扔进桌上的废纸篓,拍了拍手:“那我今晚怎么回去?”
“后院的小门没锁。”艾玛说,“她可能忘了。”
雷恩心想,她不是忘了,她是故意留着的。玛莎希望他从后门进去,直接从一楼回房,不用经过前厅和她打招呼。
这样他就不会发现她在前厅做什么。
雷恩没继续往下想。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那我走了。晚上别等我,我可能在那吃。”
艾玛没说话。她转身走回收银台,低头翻账本。
雷恩走到公会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艾玛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他刚才用过的碗,指腹正在缓缓摩挲碗沿,一圈,又一圈。她的眼神放空,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回忆什么味道。
雷恩收回视线,推门出去了。
灰鸦镇的傍晚很安静。
街上没什么人,几只鸡在路边的土堆里刨食。铁匠铺已经关门了,杂货店还亮着灯,老板娘坐在门口择菜,看见雷恩路过,冲他笑了一下。
“雷恩小哥,吃饭了吗?”
“还没呢。”
“我这儿刚炖了一锅豆子汤,你要不要来一碗?”
雷恩笑着摆手:“改天吧,今晚约了人。”
老板娘也不勉强,低头继续择菜。但雷恩走远后,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还贴在他后背上。
他脚步不停,拐进巷子,从后门绕进旅馆。
一进门就闻到了炖肉的味道。蘑菇和鸡肉混在一起,香料味很浓。玛莎在厨房里忙活,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回来了?”
“嗯。”
“洗手吃饭。碗在桌上。”
雷恩洗了手,坐到桌前。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一盆炖鸡,一碟腌萝卜,还有一壶温好的麦酒。
玛莎端着饭锅出来,在他对面坐下。她脱下围裙,露出里面穿的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
“今天怎么这么安静?”雷恩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咸淡刚好。
玛莎没回答。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麦酒,喝了一口,看着雷恩啃鸡腿。
“怎么了?”
“没什么。”玛莎放下杯子,“你今天去公会了?”
“去了。”
“见着艾玛了?”
雷恩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这个问题问得很自然,但语气不对。
“见了。”他说,“她给了我一些葡萄。”
“葡萄好吃吗?”
“还行,甜的。”
玛莎点点头,不再问了。她低头扒饭,筷子夹菜的动作很轻,咀嚼的声音也很小。
雷恩觉得气氛不太对,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他低头继续吃饭,把一碗饭扫干净,又喝了一碗汤。
“我先上去了。”他放下碗,“今天有点累。”
玛莎没拦他。她坐在桌前,手里捏着筷子,看着雷恩上楼。
雷恩走到楼梯转角时回头看了一眼。
玛莎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根鸡骨头,骨茬子折断的声音很清脆。
她正在把那根鸡骨头掰成一截一截的,掰得很碎,然后攥在掌心里,用力握紧。
雷恩收回视线,快步上了楼。
他回到自己房间,锁上门,又拉上窗帘。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在外面钉了木条,透进来的光线被切割成一格一格的。
雷恩坐在床边脱掉靴子,揉了揉脚踝。他听到楼下传来轻微的声响,像是玛莎在收拾碗筷。
然后是一阵脚步声。
很轻,上了楼梯。
雷恩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自己房门口停住了。
然后是一阵极短的声音,像是钥匙插进锁孔。
雷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那个声音很快就抽走了。脚步声又响起来,逐渐远去,下了楼。
雷恩慢慢呼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
这是第三个女人了。
玛莎开始锁他的门。艾玛开始偷他的衣服,开始摸刀柄。镇上还有一个他还没睡过的富商寡妇。
他需要再睡一个女人。
必须再找一个。
因为一旦跑路,这些女人就会发疯。他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一个有吃有喝、能让他安心睡几天的地方。而三个女人,正好够他轮换。
他了解过了,镇子东头那寡妇,今年三十五,男人死得早。一个人占着栋大宅子,不缺钱花,日子过得清闲自在。
雷恩舔了舔嘴唇。
三天,最多三天,他能搞定。
然后他就跑路。
他这样想着,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窗外传来猫叫声,拖得很长,像婴儿在哭。雷恩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玛莎捏碎鸡骨头的那双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玛莎的味道。洗衣皂的清香,还有她头发上的气味。
雷恩深吸了一口气。
他心想,至少枕头是干净的。
然后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过去。
半夜的时候,他被一阵细微的声音惊醒。
是开锁的声音。
非常轻,像是有人在用钥匙对准锁孔,缓缓转动。
雷恩一动不动地躺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门开了。
走廊的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线。然后光线被挡住,一个人影站在门口。
玛莎。
她没进来。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床上的雷恩。
雷恩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像重量一样压在他身上。
然后门又关上了。锁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脚步声远去。
雷恩睁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房间里很安静,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声。
他慢慢伸手摸向枕头下面。
那里藏着一把小刀。
他还没用过。
也许,
是该用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