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敲门声响起。
咚,咚,咚。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不想动。
咚,咚,咚。
“雷恩,我给你送了热水。”是艾玛的声音。
雷恩睁开眼睛,愣了两秒。
艾玛从来不在早上来旅馆。她的班是午后到晚上,早上她应该在家睡觉才对。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光着脚下床去开门。
门开了一条缝,艾玛站在外面,端着个铜盆,盆沿上搭着一条白毛巾,热气往上飘。
她穿着件普通的粗布裙子,头发散落,披在肩上。看起来像是刚起床没多久。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洗脸水。”艾玛挤开门,径直走进房间,把铜盆放在桌上,“昨晚睡得好吗?”
雷恩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弯腰放盆的动作。粗布裙绷在腰上,勒出一道弧线。
“还行,你一大早跑过来,就为了给我送盆水?”
“顺路。”艾玛转过身,眼神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玛莎呢?”
“楼下做饭吧。”
艾玛点点头。她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枕头,又摸了摸被褥,手指在被单上压了压,像在检查什么。
雷恩看着她的动作,没说话。
艾玛摸完了床,转身走到桌边,端起桌上的茶碗。那是他昨晚喝剩的水,碗沿上还留着水渍。
她的指腹贴上碗沿,缓缓蹭了一圈。
雷恩注意到那个动作。
很轻,很慢,像在摸他的嘴唇。
“你昨晚用的这个碗?”艾玛问。
“是。”
艾玛没有放下碗。她端着它,指腹继续在碗沿上摩挲,眼神盯着碗口的边缘,像是在看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雷恩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那碗你拿走呗,反正我也不用了。”
艾玛的手指顿了一下。
“真的?”
“真的。”
她没有道谢,把碗揣进围裙口袋里,然后抬头看了雷恩一眼。
“那我走了。下午公会见。”
“嗯。”
艾玛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背对着雷恩说:“你昨晚没去东边吧?”
雷恩心里紧了一下。
“没有啊,怎么了?”
“没什么。”艾玛的声音很平静,“我就问问。”
她推门出去了。
雷恩站在门框边,听着她的脚步声下了楼,才慢慢关上门。
他走到桌边,看着那盆热水,愣了一会儿。
东边。
东边有富商寡妇的大屋。
艾玛在监视他。
不对,不叫监视。她是在确认,确认他没去睡别的女人。
雷恩回到床边坐下,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小刀还在。他抽出来,在手里掂了掂重量。
他需要加快进度了。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
雷恩洗漱完下楼时,玛莎已经把早饭摆在桌上了。面包,煎蛋,还有一碗燕麦粥。
玛莎坐在他对面,端着杯子喝茶,看着他吃。
“今天有什么安排?”她问。
“去公会转转,看看有没有活干。”
“你不是说公会没什么活吗?”
“碰碰运气。”雷恩咬了一口面包,“总不能天天躺着。”
玛莎没说话。她放下杯子,伸手把雷恩嘴边的一粒面包屑捻下来,放进自己嘴里。
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雷恩嚼着面包,没敢停顿。
他吃完早饭,从前门出了旅馆。阳光很刺眼,街上已经开始热闹了。铁匠铺的锤声响得很有节奏,杂货店门口有人在卸货。
他沿着街往公会走,路过东边的岔路口时,余光扫了一眼那栋大屋的屋顶。
灰色瓦片,烟囱在冒烟。
有人在做饭。
雷恩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公会的门半掩着。他推门进去,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艾玛一个人站在柜台后面,低头整理文件。
她换上了制服,头发重新盘起来了。
“来这么早?”雷恩趴在柜台上。
“嗯,早上没什么事就过来了。”艾玛头也没抬,“你吃过了?”
“吃了。玛莎做的早饭。”
艾玛的笔尖停了一下。
“她对你真好。”
“还行吧。”
雷恩伸手想去拿柜台上的葡萄碗,但被艾玛按住了手。
“别动。”
“怎么了?”
艾玛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有点奇怪。她说:“那碗葡萄是昨天剩下的,不新鲜了。我重新洗了一碗,在后面的柜子里。”
雷恩眨了眨眼:“那你拿出来啊。”
“等一下。”艾玛放下笔,转身走进后面的储藏室。
雷恩趴在柜台上等她。他的视线落在柜台下的抽屉上,那两根棕色绳头还垂在外面。
他伸手,用指尖碰了一下绳头。
很硬,是麻绳。
“别碰。”
艾玛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雷恩缩回手,转过头。她端着一碗葡萄站在储藏室门口,表情不太好看。
“怎么了?”
“那刀锋着呢,别划着手。”艾玛走过来,把葡萄碗放在桌上,然后蹲下身,把那两根绳头塞回抽屉里,把抽屉关严了。
雷恩看着她蹲下去时心里想的却是:她把刀藏得更深了。
以前绳头是垂在外面的,现在她要塞回去。
这说明她在意他发现那把刀。
或者说,她在意他发现她藏着刀。
雷恩拿起一颗葡萄扔进嘴里,嚼了两下。
甜的。
“你昨天说那个行商女儿,”他咽下葡萄,“她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艾玛的动作顿了一下。
“下个月中旬吧,怎么,想她了?”
“想她了。”雷恩笑了,“她欠我一顿饭,记着呢。”
艾玛没接话。她坐回收银台后面,拿起笔继续写字。
雷恩又吃了两颗葡萄,把皮吐在桌上。艾玛看了一眼那几片葡萄皮,伸手捡起来,放在自己手掌心里,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攥紧了拳头。
雷恩假装没看见。
他趴在柜台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心里算着日子。
下个月中旬,行商女儿回来。那时候他应该已经搞定富商寡妇了。三个女人,轮换着睡,睡够了就跑。
但前提是,他得在玛莎彻底锁死二楼之前,先把富商寡妇拿下。
“我出去转转。”他站起来。
“去哪?”
“东边,看看有没有卖野味的,晚上想加个菜。”
艾玛没说话。她低着头写字,笔尖在纸上划得很用力。
雷恩推门出去了。
他沿着街往东走,脚步不快不慢。路过铁匠铺时,老板冲他打了个招呼:“雷恩小哥,今天怎么有空往这边走?”
“随便逛逛。”
“东边那寡妇,你认识不?”
雷恩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着铁匠:“哪个寡妇?”
“就是大屋那个,丈夫死了不到半年的那个。”铁匠压低声音,“听说她最近在找短工,帮她修缮院墙。你要是没事干,可以去问问。”
雷恩心里动了一下。
修缮院墙。
好借口。
“谢了,我去看看。”
他加快脚步,拐过街角,那栋灰色瓦顶的大屋就出现在眼前。
院墙确实有几处破损,石头塌了半截,露出了里面的夯土。大门虚掩着,院子里晾着几件衣服,在风里晃荡。
雷恩站在门口,抬手敲了敲门板。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后。三十五岁左右,黑发盘在脑后,穿一件素色长裙,领口别着一枚银质胸针。五官端正,皮肤白净。
她看着雷恩,微微眯起眼睛。
“你是谁?”
“你好,我叫雷恩,住在镇上。”他笑了笑,“听说你院墙坏了,我来问问需不需要帮忙。”
女人打量了他几秒。
“你会修墙?”
“会一点。”
“工钱怎么算?”
“管顿饭就行。”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侧身让开一条路:“进来吧。”
雷恩迈过门槛,跟着她穿过院子,走到后院。
后院不大,种着几棵果树,墙角堆着碎石和沙土。一段院墙塌了半人高,砖石散落一地。
女人站在屋檐下,抱着胳膊看他:“你看能修吗?”
雷恩蹲下,捡起一块碎石看了看,又掂了掂重量。
“能修。不过需要点好泥。”
“柴房里有一袋石灰,你看看能不能用。”
雷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转过身,冲女人笑了一下:“我明天早上过来,行吗?”
女人点点头,没说话。
雷恩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女人还站在屋檐下,抱着胳膊,视线没有移开。
她没有笑。
但她的目光,落在他刚才拍灰的手指上。
雷恩收回视线,推门出去了。
他走在回旅馆的路上,脚步比来时轻快。
修墙。管饭。独居。
三天。
最多三天。
他推开旅馆后门时,玛莎正在厨房里切菜。她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
“回来了?”
“嗯。”
“去哪了?”
“公会谈了点事。”雷恩说,“晚上吃什么?”
玛莎的刀顿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切,菜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
“炖排骨。”
“好。”
雷恩上楼时,经过玛莎身边。她背对着他,切菜的动作很用力,刀刃磕在砧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瞥了一眼她围裙后面的口袋。
鼓鼓的。
那里面是剪刀的轮廓。
雷恩收回视线,脚步没停,上了二楼。
他回到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呼出一口气。
这三个女人,一个在摸刀,一个在藏剪刀,一个盯着他的手看。
他需要加快速度了。
富商寡妇,三天内,搞定她。
然后等行商女儿回来,再睡一次,凑齐三个。
跑路。
他把小刀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刀刃上那道微弱的反光,又塞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