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鸦镇的早晨是从铁匠铺的锤声里醒过来的。
雷恩推开旅馆后门的时候,第一缕阳光才刚爬上对面屋顶的烟囱,斜斜地铺在巷子的土路上,把碎石和落叶都拉出细长的影子。
他站在门口眯了一下眼,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衬衫。
艾玛昨晚缝好的那件。领口和袖口都重新锁了边,他伸手摸了摸领口的缝合处,平整服帖。
他拢了拢领口,沿着后巷往主街方向走。
清晨的街上没什么人。一个老头弓着背在自家门口扫地,扫帚划过地面沙沙响。井边有个妇人在打水,木桶撞在井壁上,声音在巷子里来回弹了两下。
雷恩走得不快。拐过巷角的时候,他感觉后脖子有点发紧。他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就是突然觉得那块皮肤绷了一下。
他抬手揉了一把后颈,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那种被盯着的感觉没有消失。他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他后背上,位置固定,没有移开。不是路过的行人随意扫一眼的那种,是定住了,锁死了,一路跟着他移动。
他没有立刻回头。他知道是谁。
旅馆二楼的窗户全钉着木条,不可能有人从窗口探出头来看他。
但她不需要探头。她可以站在门缝后面,站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站在任何一个他看不见的位置看着他。
他加快了一点脚步,拐过街角,直到墙壁完全挡住了那道视线,才在墙根下站定。
后背贴着粗糙的墙面,他呼出一口气。
他在墙根下站了两三秒,搓了搓手,往公会的方向走去。
公会大门开了半扇。
雷恩推门进去的时候,大厅里还空荡荡的。空气里有一股隔夜的麦酒味混着灰尘的味道。
艾玛站在柜台后面,背对着门口,正在把一摞文件塞进架子里。她听见脚步声,把文件对齐压实塞进缝隙里,然后才转过身来。
目光先落在他领口的缝线上,然后移到他脸上。
“这么早?”
“睡不着。”雷恩趴到柜台上,下巴垫着胳膊,“勇者中午才到?”
“信上是这么说的。”艾玛低下头,翻开登记簿,“你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
“几点走的?”
雷恩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挺晚的,”他说,“她睡了。”
艾玛点了下头,没有追问。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发出沙沙的细响。
雷恩趴在柜台上,目光落在她握笔的手指上。指节很细,指甲剪得短而齐,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素银戒指,表面已经磨出了温润的光泽。
“干粮还够吃吗?”艾玛突然问了一句,头也没抬。
“够。”
“肉干呢?”
“昨天那包吃完了。”
艾玛放下笔,弯腰打开柜台下面的矮柜,拿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柜台上,解开系口。里面是两块烤饼、一小包肉干和两颗苹果。
她把布包往雷恩面前推了推:“中午人多,饿了就自己吃点。”
雷恩低头看了一眼那包干粮,又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平静,收手回去的时候,指腹在布包边缘上轻轻蹭了一下。
他伸手拿起一块烤饼咬了一口。脆脆的,里面有盐和茴香的味道。
“你今天怎么这么好?”他嚼着饼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
艾玛没有回答,重新拿起笔翻开登记簿。
雷恩没有再追问。他把烤饼吃完,又吃了几条肉干,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我去酒馆那边看看。”
“嗯。”
他转身走了两步,身后传来艾玛的声音:“今晚回来吗?”
雷恩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艾玛没有抬头,笔尖还在纸面上移动着,但她的肩膀紧绷着。
“看情况。”他说。
推开门出去了。
太阳又升高了一些。雷恩站在公会门口的台阶上,眯起眼看了看天色,然后转身往旅馆方向走。
他需要回房间拿一样东西。
推开旅馆后门的时候,厨房里没有人。灶台上放着半碗没喝完的茶,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焦味。
他上了二楼,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时,发现门是虚掩着的。
他记得出门的时候带了门。
推门的动作放得很轻。
房间里没有人。床铺还是早上离开时的样子,被子没有叠,枕头歪在一边。
但枕头表面有一道压痕,像是有人用手用力按过,把布料的纹理压平了。
雷恩走过去,掀开枕头。
小刀还在。但他早上放的时候刀柄朝左,现在刀柄朝右了。
他把刀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塞进裤腰里用衬衫下摆盖好。
余光扫到床边的废纸篓。里面有一团揉皱的东西,不是他扔的。
他弯腰捡起来展开,是一块白色的手帕,边缘绣着细碎的花纹。手帕中间夹着一根头发,棕褐色的,不长不短。
玛莎发现了它。
雷恩把那根头发捏起来看了一眼,松手让它飘回纸篓里。手帕也扔回去,转身走出房间下了楼。
走出旅馆后门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整条街。
街上的人明显多起来了。有人在搬桌子,有人扛着麦酒桶从地窖里爬上来,杂货店门口挂着一串彩色布条在晨风里晃动。
他走回公会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往酒馆方向走去。
酒馆的门已经开了。雷恩进去要了一杯麦酒,靠窗坐下,目光落在窗外。
喝了一口,舌尖上有一点苦味。
外面的说话声越来越密。透过窗户能看见更多的人往镇口方向汇聚,有镇民,有附近农庄的人,还有几个背着武器的冒险者。
他杯里的麦酒快要见底的时候,门外的人群骚动起来。
有人喊了一句什么,紧接着更多的说话声响起来,脚步声朝着镇口方向涌去。
雷恩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到酒馆门口。
他没有挤到人群最前面,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雷恩望着镇口的方向,舔了舔嘴唇。他把练好的笑容摆上脸,从门框上直起身,不紧不慢地朝着公会门口走去。
该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