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是被窗外的说话声吵醒的。
他翻了个身,手摸到床单上残留的体温,富商寡妇已经起来了。枕头上还留着她头发的气味。
他躺了片刻,然后坐起来穿裤子。
下楼的时候,厨房里已经在煎东西了。富商寡妇背对着他,在灶台前忙活。她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粥在锅里,自己盛。”
雷恩自己盛了一碗粥,又拿了一个煎饼,坐在桌边低头吃。煎饼里夹了葱花,边缘煎得焦脆,咬下去咔嚓一声。
他吃完早饭,洗了手,推门出去。
上午的阳光洒在灰鸦镇的街上,已经有了几分暖意。雷恩沿着街往公会方向走,一路上看见几个镇民聚在杂货铺门**头接耳,像是在议论什么。他没在意,径直走过。
推门进公会大厅的时候,公会里人不多。艾玛站在柜台后面,正在低头整理文件。她今天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制服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
雷恩走过去,没有趴柜台。他绕到柜台侧面,在艾玛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然后身子一歪,脑袋枕在她大腿上,仰着脸看她。
艾玛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干什么?”
“累。”雷恩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让我躺一会儿。”
艾玛低头看着他,没有推开他。她的手指悬在纸页上方,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写字。但写字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
雷恩伸手,够到她桌上的葡萄碗,摘了一颗丢进嘴里,甜甜的。他把葡萄皮吐在掌心里,搁在柜台边缘,又伸手去够第二颗。
艾玛低头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他咀嚼时腮帮子鼓动的弧线上。
“今天怎么这么热闹?”雷恩嚼着葡萄问了一句。
艾玛的笔尖又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勇者要到灰鸦镇了。”
雷恩嚼葡萄的动作停了一瞬。
“勇者?”
“教会的正式远征队,北上杀魔王的。”艾玛的声音淡淡的,“信鸽今天早上到的,说明天中午抵达灰鸦镇,要在镇上补给一天,招募人手。”
雷恩把葡萄籽吐在掌心里,盯着手心里的湿籽看了两秒。
“男的还是女的?”
艾玛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捏着笔杆,指腹在木杆上摩挲了一下。
“女的。”
“年轻吗?”
“...听说十九岁。”
“漂亮吗?”
艾玛啪地把笔拍在桌上。声音不大,但纸面被震得抖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躺在自己腿上的雷恩,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已经搭在了柜台边缘,手指微微蜷曲,指腹扣在木沿上,像是随时要抓紧什么。
“送信的骑士说,银头发,骑白马,圣剑,漂亮得跟画里走出来似的。”她说完,手指从柜台边缘移开,垂落到身侧,那个位置正对着柜台下方抽屉的把手,抽屉里放着那把木柄切肉刀,昨天刚磨过。
雷恩没有注意到她手的去向。他又摘了一颗葡萄,含在嘴里,舌尖顶着果肉慢慢碾碎。
十九岁,女的,漂亮,银头发,圣剑。
他咽下葡萄汁,舔了一下嘴唇。
“没兴趣。”他说,“我就随便问问。”
艾玛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他,目光安静地落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伸手把他手里的葡萄碗端走,放到了柜台另一头。
“别吃了,中午会长要用。”
雷恩笑了一下,没有去够。他从她腿上坐起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那我走了。”
“晚上过来吗?”
“看情况。”
他走出公会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他眯了眯眼,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街面。
明天中午勇者到。
他还有今晚。
今晚,他要先做玛莎。
然后做艾玛。
练好笑容。
准备迎接新猎物。
傍晚的天色暗得很快。
雷恩回到旅馆的时候,一进门就先扬声喊了一句:“我回来了!”
玛莎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她手里攥着条抹布,腰间挂着那把剪刀,剪刀头从围裙口袋里露出一截,刃口在夕照下闪了一下。她看着雷恩,表情没有明显变化:“昨晚怎么没回来?”
“帮东边那寡妇修墙,修到太晚了,她留我吃了顿饭。”雷恩走过去,伸手揽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累死了,今天一整天都在搬砖。”
玛莎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软下来。她没有躲开,也没有推开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腰间露出一截的剪刀刃口。
“吃饭了吗?”
“还没。”
“锅里还有,自己去盛。”
雷恩亲了一下她的耳朵,松开手,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锅里温着一碗炖菜,肉块和胡萝卜煮得软烂,汤汁收得浓稠。他端着碗坐到桌边,埋头吃了起来。
玛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吃的侧脸,目光落在他腮帮子鼓动的弧线上。
他吃完饭,把碗搁进水槽里,转身回到桌边,把玛莎拉起来。他低下头亲她的嘴唇,手从她腰间滑下去,碰到剪刀的金属柄,把它抽出来搁在桌上,然后继续往下。
玛莎没有拒绝。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衣领,攥得很紧。
完事之后,雷恩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喘气。玛莎侧躺在他旁边,手指搭在他胸口。
过了一会儿,她坐起来,披上外衣:“我去给你烧点热水。”
雷恩侧过头看她:“现在烧?”
“你昨晚没回来洗澡。”玛莎下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水我一直温着,添把柴就行。”
雷恩眨了眨眼。灶台上那口锅他一直以为是做饭用的,原来里面一直温着水。
他重新躺平,盯着天花板,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玛莎在楼下喊了一声:“水热了,下来冲。”
雷恩爬起来,披上外套,下楼。
后院的洗澡间里,热气蒸腾。木桶里已经兑好了热水,水面飘着一片干薄荷叶,蒸汽里带着薄荷的清凉气味。他试了试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
玛莎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他脱衣服。
“你站这儿干嘛?”
“怕你淹死。”
雷恩笑了一下,迈进木桶里。热水漫过肩膀,他舒服地叹了口气。薄荷的气味混着水汽钻进鼻腔,他闭了一会儿眼睛,能感觉到玛莎的目光落在他后颈上。
他洗完之后擦干身体,穿上那件旧衬衫。衬衫领口的线头有点松了,他想着明天去找艾玛缝一下,然后他顿了一下。
明天。
明天勇者到。
他在原地站了几秒,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
他穿好衣服,没有回房间。趁着月色未高,他从后巷绕了一圈,来到艾玛家。后巷的土路白天被晒得有些干裂,踩上去沙沙作响。
艾玛家的窗户亮着灯火,窗帘没拉严实,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他敲了一下门,门很快就开了。
艾玛站在门后,穿着家常的旧裙子,头发披散着。她看见雷恩时,第一反应是皱了一下眉头,但皱到一半又松开了。
“你不是说不来?”
“改主意了。”雷恩侧身挤进门,顺手把门带上。
艾玛的屋里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放着一个针线篓,篓子里露出一件叠好的旧衬衫的领口。她走过去,把那件衬衫拿起来,抖开,展示给他看,领口补好了,缝线用的是相近颜色的线,不凑近看几乎看不出痕迹。
雷恩接过来翻了翻:“手艺不错。”
“穿上试试。”
他套上衬衫,扣好扣子,活动了一下肩膀。艾玛站在他面前,伸手帮他把领子翻好,手指在他锁骨上方划过。
“好看吗?”雷恩低头看了看自己。
艾玛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他锁骨的线条上,手指在他领口的缝合处按了按,然后收回手。
“还行。”
雷恩转身走到她的穿衣镜前面,镜面映出他的脸,头发还有点湿,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比平时深一些。他歪着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扯出一个弧度,眼神从下往上挑,带着一点懒散。
他试了两次,又调整了一下嘴角的角度。
艾玛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在镜前反复调整表情,没有说话。
雷恩试了七八次,最后定格在那个他认为最好的笑容上。嘴角的弧度不大不小,眼神微微上挑,带着一点不经意的倦懒。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然后转头冲艾玛笑了一下,就是他在镜前刚刚练好的那个角度。
艾玛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满意了。
从艾玛家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中天了。
雷恩沿着后巷往回走,他走着走着,拐过旅馆的墙角,看见一楼厨房的灯还亮着。
他放轻脚步绕到后院,透过厨房窗户的缝隙往里看了一眼。
壁炉里的火已经快要熄了,只剩下余烬泛着暗红色光。玛莎坐在灶台前的那把矮凳上。她的膝盖上放着刚才他抽出来的那把剪刀,她正在磨它。剪刀刃在月光下泛出冷白的光泽,她低着头,手指握着剪刀柄,指腹按在刃面上。磨刀石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她的眼神空洞,没有看剪刀,也没有看任何地方。
雷恩从窗边退开,没有惊动她。
他踩着木质楼梯上楼,脚步尽量放轻。楼梯在脚底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但楼下的磨刀声没有停,节奏不变。
回到房间之后,他没有点灯。
他脱掉外套,躺到床上。新衬衫他叠好放在了枕边准备明天穿。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明天的计划。
早上起床,穿艾玛缝的衬衫。
去公会。
等勇者。
练好的笑容,明天就能用上了。
灰鸦镇的夜很安静。月光把窗户上木条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形成一道道平行的黑纹,像是牢笼的栅栏,只是今晚他还不急着跑。
明晚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