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娘,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去当修士!我一定要当修士!”
七岁的梁庭树举着一本泛黄破旧的册子,从屋里跑出来,冲着灶台边忙碌的母亲喊道。
女人放下铁锅,抬手用袖口抹了把额头的汗,转过身轻斥道:
“你这孩子,大白天的说什么梦话!”
瞥见他手里那本卷边起皱的黄皮书,她扭头就朝院子里劈柴的壮实汉子埋怨:
“又是你!不是说了少让孩子看这些杂书吗?”
汉子却不以为然,咧嘴“嘿”地一笑:“看书多好,既识字,又长见识,有啥不中的!”
“中你娘!”女人扬声道:
“你也不瞧瞧给孩子看的都是什么书?天天修士长修士短的,修士是那么好当的吗?尽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说着,她又转头对梁庭树正色道:
“娘可告诉你,修士可不见得都是好人。娘年轻的时候在京城,见过那些所谓的‘仙师’,一个个眼高于顶,看咱们寻常百姓的眼神,就跟看脚底下的泥巴没什么两样!”
“你要是以后也学成那个样子,娘第一个不认你!听见没有?”
梁庭树听了却不服气,小嘴一撅,辩道:“才不是呢!书里写了,世上有好多大妖专门喜好吃人,都是修士们出手,才保住大家的!”
“我今天非揍死你不可!”女人闻言气得卷起袖子,迈步就要去抓梁庭树。
“老爹救我!!”
梁庭树慌忙躲到汉子身后,小手紧紧揪住父亲的裤腿,一边还不忘将手中那本册子飞快塞进怀里。
书页虽已泛黄,却满满承载着这个七岁孩童对修仙世界最初的、全部的美好向往。
父亲显然更加宠爱梁庭树,他放下斧头,张开双臂用力将怒气冲冲的妻子搂进怀里,同时嘴里安慰道:
“好了好了,这不是孩子小吗,谁还没个梦想,你也不能一辈子把他栓到身边吧?”
父亲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背,又低头朝躲在自己腿后的梁庭树眨了眨眼。
“再说了,他看的书里也都是写着修士斩妖除害,护佑百姓的故事。孩子心里向着善,有什么不好?等长大了,自然就明白哪条路适合自己。”
女人在他怀里挣了一下,没好气地哼道:“你就惯着他吧!将来真要‘修’出个什么事来,看你后不后悔!”
父亲嘿嘿一笑,也不反驳,只是收紧了手臂,温声道:
“这孩子像你,心正。就算以后真有哪天庭树出息了,也是你这个当娘的教得好。”
这一句话甜到了女人,她白了汉子一眼,终是作罢,转身回到灶台前继续忙活。
父亲望着她的背影,悄悄冲梁庭树做了个“搞定”的表情,随后正色问道:
“儿子,今儿的拳练了吗?”
见梁庭树摇摇头,父亲语气认真起来:“以后想修仙,现在还偷懒,那怎么成?我告诉你,想要修仙最关键的是先有一副强健的躯体。而想要有一副强健的躯体,你应该怎么样?”
“应该跟着爹好好练拳!”
父亲话音刚落,梁庭树便抢先应道。
父亲听着高兴了,俯身轻抚着梁庭树的脑袋说:
“没错,跟着爹好好练拳!练咱们的梁家拳!”
梁庭树的父亲年轻时曾投身行伍,在战场上历经数十次厮杀,最终竟平安归乡。
归乡后,更是赢得了京城一位官家千金的倾慕,也就是现在梁庭树的娘。
其爱之深切,以至于她不惧路途遥远、身份悬殊,毅然离京远嫁,甘愿在此地做个寻常农妇,与丈夫相伴度日。
而梁庭树的父亲凭借着多年的沙场血火经验,更是自行领悟出一套拳法来,命名为“梁家拳”。
梁家拳迅猛刚劲,拳出如虎,在当地名声远扬,不知多少武人曾慕名而来,想要拜入门下学艺。
然而父亲不语,只是一味种地。
他曾经对梁庭树说过:“这梁家拳虽然可能名不中听,却是实打实的杀人技。招招皆攻要害,式式皆求毙敌。若是叫心术不正的学了去,必然后患无穷。”
话虽如此,父亲却不愿让这套拳法跟随自己埋入黄土,因此从梁庭树五岁起,便开始传授他梁家拳,用以强身健体。
父亲一把将小梁庭树抱了起来,悄咪咪问道:“告诉爹,你想要修行是为了什么?逍遥长生、人前显圣?还是荣华富贵?说实话,不要骗爹。”
梁庭树点点头,将怀中书籍拿了出来,翻开了其中的某一页,指着说道:
“都不是!我修行,是为了行侠仗义,是为了斩杀那些吃人的大妖,保护全天下的百姓!”
父亲俯身看去,那一页记载的,正是一位剑修为民除害、斩杀当地大妖的故事。
“好!不亏是我儿子!”父亲更加高兴了,忍不住喝道。
他将梁庭树轻轻放下,随即摆开一个沉稳的起手式,目光炯炯地说道:
“不过你要记住,行侠仗义、护佑百姓,未必非得先去修行不可。把咱们的梁家拳练到实处,一样能顶天立地!”
“来,今天爹亲自带你,从头到尾打一遍梁家拳!”
“好!”
梁庭树听后两眼放光,连忙跑到父亲身侧站定。
他最喜欢看父亲打拳。
因为平日里的父亲都是一副和蔼朴实的农民形象,可一旦打起拳来,整个人的气势便截然不同。
山岳般沉稳,狂风般迅捷。
这时的父亲在梁庭树眼中,已与话本里的那些将军、大侠别无二致。
“准备好了!梁家拳第一式,破门直捣!喝!”
只见父亲进步沉身,一记直拳猛然向前冲出,劲力之沉,竟带起了一道清晰的破空之声。
梁庭树有样学样,也向前打出一记“破门直捣”,动作和父亲相差无几。
可父亲却仍不满意,沉声提醒道:“忘了爹之前怎么说的吗?拳法如人,须得堂堂正正,气势一半得靠喊出来!”
说罢,父亲重新摆开架势,再度演示了一遍‘破门直捣’,口中同时发出了一声短促有力的:“喝!”
“记住了没?再来一遍。”
“嗯!”
梁庭树用力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重新站稳步子,学着父亲的样子拧腰送拳,同时用尽力气大喝一声:
“喝!”
“嘿,好儿子!”
灶台旁的女人听着院子里爷俩传来的动静,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再来一遍!”
力从地起,拳随步进。
梁庭树眼睛紧紧盯着前方,猛地挥出一拳:
“喝——!!”
轰——!!!
先是一抹火光冲天而起,紧接着一声裂帛般的巨响撼动天地。
整片天地骤然变色。
烈焰冲天而起,宛如一条暴怒的火蛇,张牙舞爪地吞噬着目之所及的一切。
那座平凡而宁静的小镇,顷刻间已沦为人间炼狱。
正在下山途中的梁庭树,被猛然袭来的爆炸气浪狠狠掀翻在地,背上新劈的柴火散落得到处都是。
他顾不上身体的疼痛,也顾不上一地的木柴,挣扎着爬起身,朝着家的方向拼命奔去。
穿过一片凌乱的树丛,眼前是一处狭窄的山崖口。站在这里,整个镇子的惨状顿时尽收眼底。
废墟、鲜血、焦土、浓烟……
梁庭树的瞳孔骤然收缩,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镇子……爹……娘——!!”
他嘶声喊出这几个字,随即像疯了一般,不管不顾地朝着山下冲去。
滚滚浓烟不断上涌,很快吞噬了整个天空,仿佛厚重的乌云压顶而来。
没过多久,天空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雨水初落时还是灰白色,可一旦触及焦土与废墟,便迅速便变成一片浑黑。
当梁庭树终于踉跄着来到废墟前时,这里的火势已被雨水削弱了大半。
往日熟悉的街道早已面目全非,只有破碎的砖瓦凌乱堆积一地,分不清原来是谁家的墙垣屋梁。
无数焦黑的尸身与残肢散落其间,更多的则被掩埋在断壁残垣之下。
每一具都被大火烧得蜷曲变形,面目全非,再也辨不出生前的模样。
“爹——!!娘——!!”
梁庭树状若疯魔,不顾地面的高温,凭着记忆冲进自家原址的废墟中,发疯似的用手扒开一片又一片焦木。
这一定是梦……这一定是梦……
自己不过是上山砍了一趟柴……
这一定是梦!!
灼痛、焦臭、破碎……
尽管脑海中不断地自我催眠,可那真实的感受无不提醒着残酷的现实。
灰黑的雨水混着烟尘,顺着他稚嫩的脸颊往下淌。
梁庭树跪倒在地,双手机械般地扒着碎瓦。
他的掌心早已磨破,鲜血混着泥泞,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爹——!娘——!”
嘶哑的呼唤被雨声吞没。
雨越下越冷。
直到天边落下一道人影,才拉回了宛如活死人般的梁庭树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