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位风姿绰约的女人，一袭略显紧致的黑袍，将她曼妙的身姿线条勾勒得淋漓尽致。
发丝如瀑，由一支红缨簪子利落挽起，在颈后束成一道挺拔的高马尾。
她脸上覆着一层薄如轻雾的面纱，其后若隐若现的轮廓，与黑袍的深邃相映，更添几分神秘气息。
梁庭树的眼神呆楞了一瞬，那令他朝思暮想的修士竟于此刻现身！
短短瞬息间，一道希冀的光芒便出现在他的眼中。
梁庭树跪着朝前爬了两步，朝那袭黑袍不住叩首：“神仙娘娘！求您救救我爹娘！”
见状，女人薄纱下的唇角似是微扬了一下。
她不急不缓地端详着，语调里带着几分玩味道：
“呦，好俊俏的小脸蛋啊，日后不知要惹多少姑娘倾心呢~
不过‘神仙娘娘’？我有这般年长么？怎么也得唤声姐姐吧？”
梁庭树闻言，以为眼前的女人真的有什么回天手段，忙将额头深深抵在地上，急声恳求：
“神仙姐姐！神仙姐姐！求求您施法救救我爹娘！”
“呵呵……”哪知女人却是轻笑出声，那笑声如银铃般清越，直直地透入梁庭树心底，引得一阵莫名寒意。
她俯身轻抚了一下梁庭树的发顶，笑道：
“真乖！不过真可惜，姐姐我向来只会杀人，却从来不会救人呢~”
梁庭树仰起泪眼，怔怔望向她，只觉那含笑的眉目间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嘲意。
“青兰仙子真是好兴致，竟有闲情逗弄一个凡俗小鬼。方才若非你不敢硬接陈某那一击，又怎会酿成眼下这般惨状？”
又一道声音落下，紧接着一道男子的身影也随之落地。
他袒胸露腹，颈间垂挂一串醒目的巨大黑珠，双目锐利，一头利落的赤红色短发更是格外引人注目。
称作青兰的女子闻言眉头轻蹙，语气不屑地反驳道：“得了吧。原本说好只是随意切磋，你却突然动用那等层级的秘术。若非知晓你向来头脑愚钝，我还以为真要与我拼个你死我活呢。”
男子‘嘿嘿’一笑，道：“那这一次的比试就算你我二人平手好了，待下次有机会，我再与仙子比试。”
两人一言一语间，显然关系十分要好。
然而，当跪伏在地的梁庭树听完两人轻飘飘的对话后，一个令他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的真相，轰然砸进了他的脑海。
镇子、爹娘……自己的家破人亡，仅仅是因为眼前这两人的随意切磋？
顿时梁庭树双眼通红，目眦欲裂，死死盯着眼前两人，胸腔中翻涌的愤怒与绝望，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噬。
男子察觉到梁庭树的视线，当即不爽道：
“哈？小鬼，你以为你在瞪谁？”
他大步走到梁庭树面前，魁梧的身躯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将少年完全笼罩：
“喂，青兰仙子，我现在杀了这个小鬼也是可以的吧，毕竟整个小镇的人都已经死了，也不差这一个了。”
青兰闻言轻笑摇头：
“不行哦。你我终究是正道修士，岂能如那些嗜杀成性的魔修一般行事？先前所发生的事尚可勉强归为意外，你若真动手杀了这孩子，师尊知晓后定然又要责罚于你。”
男子听罢，颇为不满地“啧”了一声，这才收起杀掉梁庭树的念头。
青兰缓步走到梁庭树跟前，俯身蹲下，全然无视掉了对方眼中的恨意，依然笑吟吟地说道：
“真不好意思呀，小弟弟，一不小心让你成了孤儿。这样吧，姐姐亲自给你赔个不是。你想要什么补偿尽管说，金银珠宝也好，荣华富贵也罢，姐姐都可以满足你哦～”
一旁的男子闻言，冷笑着附和道：“小鬼，能听见青兰仙子的一句道歉，你这条命也真是值了。”
“为什么？”梁庭树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只是嗓音嘶哑地追问，“整整一个小镇的性命，难道在你们眼里，就可以这样轻描淡写地揭过吗？”
你们不是自称正道修士吗？一直以来，你们不都在斩妖除魔、庇护百姓吗？为什么……为什么能如此草芥人命？！”
“哈？”一旁的男子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般怪笑一声，“保护你们？小鬼，你在说什么梦话？我们斩妖，为的是妖丹、资材，跟你们这些凡人有什么相干？”
“好了，对小孩子稍微温柔点，不好吗？”
青兰轻声打断了身旁男子的话，语气依旧温和，转而向跪在地上的梁庭树耐心解释道：
“小弟弟，这道理其实就像你们凡间饲养家畜一样。在屠刀落下之前，那些家禽也一直以为喂养它们的人会是自己的保护神。
所以啊，活着也好，死去也罢，都不过是各自有所求、各取所需罢了。姐姐这样讲，你能明白吗？”
“…………”
“呵呵呵……”听完青兰的话后，沉吟许久的梁庭树忽然低沉地笑了出来。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孩童的稚气，只有一片刺骨寒意。
泪滴不断滴落在焦土之上，仍浇不灭那一股灼热。
这一幕竟然看得青兰心中一颤，起了一股莫名的怜惜，这陌生的情绪波动令她自己都怔了一瞬。
修行到了她这个地步，不说泯灭情欲，却也早可收放于心，鲜有外事能引其心境起伏。
若非眼前这个绝望的孩童体内，还藏着什么秘密不成？
一时间，青兰脑海中起了带梁庭树回宗门的想法。
然而此刻梁庭树缓缓抬起头，只见那双原本还映着泪光的眼睛，如今已彻底沉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目光在青兰含笑的脸上与那红发男子不屑的神情之间缓缓移动。
“原来这就是正道，这就是修士，我明白了。”
“你们最好现在就杀了我，因为从今往后，我活着的每一刻，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把你们这群修士，一个一个，全都杀光！！”
噗嗤。
赤发男子不由嗤笑出声，他捧着腹看向青兰，笑道：“青兰仙子，现在总可以杀了罢？”
然而青兰却一反常态地沉默下来，面上早先的嘲弄与故作温和都已消散不见。
她神情漠然，凝视着梁庭树眼中映出的自己的身影，过了许久，才语调平淡地开口：“真无趣，走吧。”
前后简直判若两人。
“等等——”
赤发男子话未说完，青兰的身影已化作一道流光，朝天际疾飞而去。
“喂——！青兰仙子，所以我到底能不能杀啊？”
男子连忙向天边远去的身影高声追问。
“随你。你大可选择杀或不杀，我也可以选择告状或不告状。”
青兰的声音遥遥传来，男子闻言“切”了一声，露出悻悻之色。
“这不还是不能杀吗？罢了罢了，小子，今天算你走运，饶你一命，就当攒功德了。”
嘟囔完后，他学着之前青兰的动作，粗暴地揉了揉梁庭树的头发：
“嘻嘻，功德加一。”
随即纵身一跃，朝着青兰离去的方向飞掠而去。
斯人已逝，血泪交加。
梁庭树浑身上下不断痉挛着，五脏六腑仿佛被灼热的火焰反复炙烤。
“啊——！！！”
他骤然朝那两人离去的方向嘶声吼出：
“我一定要杀了你们，一定要杀光你们！！”
话音落下，一口滚烫的心血自他口中喷涌而出。梁庭树无力地扑倒在地，头发竟顷刻白了大半，苍白如雪。
天旋地转之间，意识正逐渐涣散，唯有这一个念头仍在熊熊燃烧：
“我一定要……杀光所有的修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