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要塞的众多士兵们,他们与恶魔兽们经历了三四天不眠不休的大战,终于获得了最终的胜利,将来犯的恶魔兽全部消灭。
但……以塞普里亚努斯为首的安宁要塞守军所消灭的恶魔兽,并不是从安宁之墙缺口进入大陆的全部恶魔兽,这群被消灭的恶魔兽只是侵入大陆全部恶魔兽分散成大大小小兽群后、选择独自行动的一小部分。
而且,就这次战斗而言,安宁要塞的守军们虽然取得了胜利——消灭了进攻安宁要塞的所有恶魔兽,但是胜利的代价却是遭受到了重创——要塞4个方位的城门全部破碎,大量士兵出现伤亡——全军只有1/4的人还活着,而幸存者中只有1/3的人还能战斗。
项目——比例——人数
存活率—— 1/4 = 25%——N/4
阵亡率——3/4=75%——3N/4
存活且还能战斗——1/4× 1/3 = 1/12≈ 8.3%—— N/12
存活但失去战斗力——1/4× 2/3 = 1/6≈ 16.7%——N/6
通过直白且冰冷的数据,我们可以看到——这是一场代价十分惨烈的胜利。因此,当最后一只恶魔兽被消灭时,安宁要塞里的守军们并没有欢欣。
安宁要塞之中,遍地横陈的尸体与弥漫不散的血腥气笼罩着整片空间,氛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那些幸存下来的人都很疲惫——有的人神情麻木,蹲着或者坐在地上休息;有的人靠着火堆睡觉;有人在这样的死寂里,为自己劫后余生哭泣。
彼得带着城墙的士兵们拖着卷刃的兵器走下城头,靴底踩过凝结的血洼,许多人一坐下便再也站不起来;
西普里亚努斯出于对恶魔兽可能再次袭击的顾虑,没有把躲在地下避难所里的老弱妇孺叫上来一同打扫战场、处理与恶魔兽战斗后的善后事宜。
所以,战斗后留下的一片狼藉,只能由西普里亚努斯带领全体战斗人员一同清理,而第一步就是照顾、治疗那些重伤的士兵,为那些濒死的士兵做临终关怀。
与恶魔兽的战斗彻底结束当天,以及结束后的第一天,前后共两天,西普里亚努斯带领参战士兵处理善后。那些重伤、无法行动的伤兵被抬进临时搭起的棚屋,呻吟声整夜未停——仅有少数人显露出勉强能活下来、伤势逐渐恢复的迹象;还有不少人没能挺住,最终丧命。
三四天不眠不休的鏖战,几乎榨干了每一个人的力气。所谓胜利,不过是这些还站着的人替倒下的人活着,为死者收尸。
大部分伤员都被收容之后,众人分出一部分人手去收殓那些战死之人的尸体,另一部分则继续照顾伤员。
尽管不少人类的尸体被恶魔啃食得破碎不堪,但是负责收尸的士兵还是尽可能整理好他们的尸身,让他们能体面地下葬。随后他们将这些死者和那些重伤不治而死的人一样,用裹尸布包裹起来,再收入一个个棺材之中,让死者的身体和灵魂得到安息。
安宁要塞的士兵们收殓同伴的尸体,足足用了二十天时间。他们原本打算先将同伴的遗体全部收拢妥当,再着手处置恶魔兽的尸体,可没想到那些恶魔兽的尸体停放还不到一个月,就已经开始自然降解——这让西普里亚努斯感到奇特,他也不知道原理是什么,不过他也没有时间去研究这些,因为现在军队中的士兵发生了很多严重的情况——
安宁要塞的守军中,那些经历血战幸存下来的人,大部分人似乎并没有从与恶魔那场生死边缘的紧张战斗中走出来——他们对任何事情都充满警惕,任何一点小动静都会引起他们的警觉,哪怕是身边同伴发出的声响,都会让他们瞬间绷紧神经,下意识地拿起武器。
安宁要塞守军中幸存下来的人,经历过与恶魔兽的生死之战都仿佛变了一个人,精神极度敏感很容易陷入暴怒,像干透的干柴一样一点火星就能彻底点燃,随时会向身边的他人无差别施加暴力。
——
第一个出事的士兵叫哈维,他突然发疯,从城墙上跳下去摔死。
根据负责调查的修士从哈维身旁亲近的人那里了解到的情况——哈维原本是个话唠、爱笑的年轻小伙子,守北墙时亲手射死了十几头恶魔兽。战斗结束之后,他变得沉默寡言,整日忧郁。战后的头几天他还能帮着抬伤员、搬尸体,虽然话少,大伙只当他刚从战争的紧绷状态里抽离,情绪还没缓过来。
几周后,哈维跟随队伍在城墙上巡逻,突然没有任何征兆地发疯跳起来,一边跑一边呜哇乱叫。与哈维一同巡逻的士兵所言,他们当时见状便想要上前拦人,结果没能拦住,眼睁睁看着他从城墙上跳了下去摔死。
——
有一名叫霍尔特的修士骑士。过去,他一直是骑士比武大赛上的优秀选手——尤其是在骑士混战的比赛项目上,但比武和真正的战争终究有很大区别。经历过与恶魔兽的生死之战后,他似乎患上了心理疾病:一听见大声响就发狂。
收尸的第十九天,有人不小心碰倒了一摞空棺材。哐当一声巨响,霍尔特当场抡起手里的铁锹,照旁边一个年轻士兵的脑袋拍下去。幸好旁边的人扑得快,锹刃偏了,削掉了那士兵半只耳朵。
根据霍尔特给自己的辩护,他声称:自己没有从那场战争中缓过来,他听到动静,以为是恶魔兽要袭击自己,所以下意识进行攻击。
——
士兵战后的精神创伤所衍生出的问题越来越多,正当西普里亚努斯为此感到非常头疼的时候,又发生了极其糟糕的事情——
有一个叫格里的世俗骑士,四十来岁,中等身材,面相老实,他不算精锐,武艺过得去,胜在肯吃苦、听指挥,守城战时被编在西门那段城墙上,亲眼看着恶魔兽把身边两个同伴拖下城去啃了。
战后头半个月,格里和大多数人一样:沉默、疲惫、夜里睡不踏实,周围稍有一点动静,就会激起他的应激反应。但他还能干活。收尸期间,他被分在搬运组,每天扛棺材、挖坑、填土,任劳任怨,没吭一声。
在过去,格里平时脾气非常好,就算有人拿他的长相取乐开玩笑,他也能够乐呵呵地一笑而过。
但是在出事的那天中午排队打饭的时候,队伍排成一列领粥。格里端着碗往前挪的时候,后面一个年轻士兵没留神,靴底踩上了他的脚后跟。不重,连皮都没破。
可格里突然猛地回身,一拳砸在对方脸上。
那士兵往后一仰,麦粥碗脱手,摔在地上,让麦粥洒在了地上。
年轻士兵捂着自己被打疼的脸,嘴角已经见了血。他骂了一句,又问格里:“你妈的,你在搞什么鬼?你是不是有病?”
格里红着脸反驳道:“你才有病,你踩了我一脚,是你有错在先!”
“我又不是故意的。而且我会道歉的,但是我无意间踩你一脚,你至于这么狠地打我一拳吗?”
旁边的人见状,立刻围上来劝,说:“算了、算了,大家都是共患难的兄弟,踩一下脚的事,不至于闹得和仇人一样!”
但是格里和那名年轻的士兵丝毫没有听见旁人的劝解,二人一直在争吵、互相谩骂。
格里生气的看着那名年轻的士兵,他猛地踩住对方的脚,厉声辱骂道:“不长眼。”
那个普通年轻士兵一直揪对方‘因为这点小事就对着他重重挥出一拳’这件事不放,还不停地用恶毒的语言攻击对方
年轻士兵不肯算,指着地上的粥和脸上的血,越骂越响。格里突然不再辱骂还击对方,而是把拳头攥得嘎嘎直响。
格里突然不再辱骂还击,只是把拳头攥得嘎嘎直响。
年轻士兵还在骂,正当周围的旁人因无法劝解二人矛盾而苦恼的时候,格里毫无征兆地拔了剑,刺入了那位年轻士兵的胸膛。
格里动作很快,快到旁边劝架的旁人们全都没反应过来。
剑尖从年轻士兵胸口正中刺入,从后背透出来,年轻士兵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剑刃,嘴还张着,骂人的话没说完,人已经软了。
这时候周围的旁人才意识到发生了杀人事件——而且是并肩作战的兄弟因为内讧而发生的互相残杀
格里抽剑,血跟着喷出来,溅在他自己的靴面和裤腿上。
年轻士兵往后倒,直接躺在地上,成了一具尸体,死不瞑目,嘴角的血沫子一股一股往外冒。
而杀了人的格里,反应是茫然不知所措,陷入了呆愣的状态。
众人没有丝毫犹豫,趁着格里愣住的瞬间一拥而上,把他摁在地上限制住他的行动,随后叫人找来绳子, 用绳子牢牢捆绑住格里的双手和双脚,让他完全无法动弹。
众人没有就地处置格里,用自己佩戴的武器杀死他为死者报仇,而是决定把格里送到教堂门口,让教堂里的西普里亚努斯进行仲裁。
于是,被绳子捆着双手与双脚的格里,让两个人抬着,在众人的簇拥下被送到教堂门前。
众人派出一个人前往教堂里面,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西普里亚努斯,让他出来对这场案件进行仲裁。
格里被人按着跪在台阶下,双手反绑在背后,脚踝也缠了绳,膝盖磕在教堂前的地面上,他还是那副茫然的样子,不挣也不闹。
西普里亚努斯从教堂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他看了看格里,然后又扫视了一眼围在教堂门口的众人——有匪徒出身和农民出身的民兵,还有世俗骑士和修士骑士——人不少,把教堂前的空地堵了大半。
“事情的前因后果我已经听别人说了。”西普里亚努斯开口,用一种让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对着面前的格里问道:“格里,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你可以为自己进行无罪辩护!如果你需要律师,我可以给你找!”
格里抬起头,神情已然麻木——不知道是因为自己觉得必死,还是因为杀了人而愧疚。他嘴唇动了两下,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抱歉。我一时情绪激动,杀了人。我有罪,我认罪。请杀了我吧,让我用死亡赎罪!”
格里这话一出口,人群里立刻群情激愤——
有人喊起来:“杀了他!一命抵一命!”
“他把人捅了,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什么好审的!”
“我们死了多少人,现在自己人还杀自己人,留着他干什么!”
群众的喊声此起彼伏,有人往前涌,被旁边的人拽住。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安静!”西普里亚努斯冷静地抬起一只手。人群稍稍安静了些,但那些喊杀的声音还压在喉咙里,随时能再冒出来。
“很抱歉!”西普里亚努斯对着周围的民众带着歉意大声喊道:“我希望你们能够知道——死亡是廉价的赎罪。对格里来说,一死就解脱了;对愤怒的你们来说,杀了他就出了气;对我来说,迎合众人的诉求,杀死一个人要容易得多。可死亡廉价就廉价在:它把杀人犯后续需要承担的所有责任一笔勾销了,让格里死得一了百了。”
西普里亚努斯的话让众人一时陷入了沉默。
这时,西普里亚努斯又十分歉意地向群众们说道:“最近很多士兵的精神出现了问题,以至于经常闹出各种大大小小的糟糕事,格里也是受精神问题影响的士兵之一,更是犯下最严重恶行的那一位。很抱歉,我没能为大家解决这些问题,从而引发了杀人事件,这是我的责任,是我的罪过。但是希望大家看在我以往的功劳的份上,能够同意我的判决,尽管这份判决可能会让大家感到非常的不满……。”
人群里有人低下头。沉默了一阵,一位民兵先开口:“大人,你说怎么办。我听你的。”
“对,听你的。”旁边有人跟着说。
附和声稀稀拉拉,但大部分人都同意了西普里亚努斯的安排。
西普里亚努斯开口:“人死不能复生。杀了他,那个年轻士兵也活不过来。格里,其他人,都听好了——我之所以说“死亡是廉价的赎罪”,不是说死亡不严重,而是说它作为赎罪方式太便宜、太干脆、太一了百了。我不让格里死,因为我希望让他用活着的命去扛——去扛死者的责任,去扛自己的罪,为自己的罪行赎罪!
所以,我现在给你下了最终的判决——往后你要继续投身于与恶魔兽的战斗之中,我们要保护安宁要塞的民众,我们还要从恶魔的爪牙下夺回人类从魔兽手中失去的领地,你要一直战斗,战斗到死为止,承担死者的责任守护活下来的人。而在此之前,你要在十字架面前跪下,一直忏悔自己的罪行,为死者诵经,让死者的灵魂得到安息。”
格里愣愣地看着西普里亚努斯……
“当然,你也可以直接死亡,逃避你的责任——但这样的你是个懦夫!”西普里亚努斯又补充了一句。
格里激动地说道:“我愿意用我余下的生命为我的罪行赎罪!”
西普里亚努斯转向众人,向所有人问道:“大家还有什么看法或者异议吗?”
众人都不作声,也没有鼓掌赞同西普里亚努斯的审判结果,一方面是畏惧西普里亚努斯手中的权力,另一方面是西普里亚努斯过去为保护他们立下的丰功伟绩,让他们信服他。即便有人心下怀有不满,也没人敢多说什么。
西普里亚努斯很没有底气地向众人说道:“很抱歉,我的判断结果让大家不高兴。对了,大家最近很少、几乎不怎么向我寻求告诫和忏悔,我希望大家最近能够积极来我这里,向我进行忏悔并寻求告诫,你们的心事我绝不会告诉别人,而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们消解心中的疑虑、处理精神状态异常的问题。不过我并没有信心能完全解决这两类问题,我只能尽我所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