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琪儿走出位于要塞内的地下避难所出口,走出将该出口围护在内的碉堡,看到了眼前的这些场景——
地上到处都是尸体——人类的,恶魔兽的,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压着谁。有的士兵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有的士兵手中的长矛却已经断成两截;有的恶魔兽半截身子埋在雪里,张着嘴,獠牙上还挂着冻住的血。
远处的城墙上还有火光,隐隐传来人的喊杀声和某种野兽的嚎叫。空气里全是血腥味和焦臭味。
遍地的尸体彰显着死亡,安琪儿看着这些尸体,忍不住联想到死亡降临到自己身上,她不免心生恐惧,双腿忍不住发抖。她本能地想退回铁门里去,手已经摸到了身后的门板,可她没有退。
安琪儿想起西普里亚努斯——那个把她从村民的绞刑架下救出来的人,那个总是温和地跟她说话、从不摆架子、耐心教自己这个农村女(在这个社会环境下,几乎所有的农村人都不上学)识字的人。此刻他就在这片黑暗里的某个地方,也许正握着剑浴血奋战,也许已经倒下了。她想起彼得,彼得虽然严肃,却教会了自己战斗,让自己拥有了一定的自保能力。
安琪儿为了自己所关心的人,心中由此升起了勇气,她的腿不再发抖,向前迈了一步,又一步。
安琪儿走进安宁要塞内,沿着残破的街道寻找自己同伴的身影。她从一具人类士兵的尸体旁捡起一把佩剑,握在手里用来防身。一路上,周围都是恶魔兽和人类的尸体,交叠在雪地和血泥中。她看不到活着的恶魔,也看不到活人的踪迹。这种死寂让她心中隐隐不安,担心自己的同伴可能已经遭遇不测。
就在这时,安琪儿遭遇到路过的恶魔兽——十几只。恶魔兽看到安琪儿,立刻张牙舞爪地向她逼来。安琪儿使用自己的火焰魔法,将它们逼退。紧接着,又来了十几个恶魔。安琪儿用手中凝聚成的火球击退恶魔兽,恶魔兽吃痛后退,它们本就畏惧安琪儿的火焰魔法,可即便如此也并不善罢甘休。
恶魔兽们包围了安琪儿,安琪儿感到恐惧,手足无措,不停地在原地打转,警惕地防备着围住自己的恶魔兽。她施展火焰魔法并不能同时攻击到前后左右的敌人。
恶魔兽的包围圈越来越小,它们口中的涎水滴在雪地里。
身处于恶魔兽包围圈内的安琪儿,她手中的火焰熊熊燃烧,另一只手紧紧地握着剑柄,她现在连后退的位置都没有了。
正当这群恶魔兽准备一起扑向安琪儿时,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引起了那群恶魔兽的警惕,打断了它们进攻安琪儿的行动。
声音的来源是一大群手持长矛的民兵,他们从远处的街道拐角处冲了出来,在他们看清前方景象的瞬间,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猛地停住了脚步。
民兵们看到——十几只狰狞的恶魔兽将一个女孩团团围住。而那个女孩正是西普里亚努斯身边那位名为安琪儿的女孩,他们很多人都认识她。
此刻,安琪儿的左手紧握着一把带血的佩剑,右手掌心正托着一团熊熊燃烧、炽烈耀眼的火焰。火焰的高温扭曲了周围的空气,火光照亮了安琪儿苍白的脸。
那十几只魔兽也因为手持武器的众人而不敢轻举妄动。
但让民兵们头皮发麻、如坠冰窟的,不是恶魔的獠牙,而是安琪儿手中掌控火焰时的姿态——她没有痛苦,没有挣扎,甚至没有任何被灼伤的痕迹。她手中的火焰,就像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温顺地在她掌心跳跃。在这群笃信神明与魔鬼的底层平民眼中,这意味着一件事——安琪儿是一个不被火焰所伤的女巫。她掌控着魔鬼的力量,用魔法操控着火焰。
“女……女巫……”——民兵中不知道是谁先颤抖着吐出这个词,这声音不大,却像瘟疫一样迅速在民兵队伍里蔓延开来。
刚刚还气势汹汹准备剿灭这群恶魔兽的民兵们,瞬间陷入了骚动和犹豫之中。他们手中原本准备刺向恶魔的长矛,在极度的恐慌中,停滞不前。
安琪儿也看到了他们,她眼中刚刚燃起的一丝获救希望,在看到民兵们脸上的表情时瞬间冷了下去——那是怎样的眼神啊!民兵们对安琪儿充满了戒备、恐惧、猜忌,他们看安琪儿就像是看着一种比恶魔更可怕的、不可名状的怪物。
一个年轻的民兵吓得脸色煞白,脚步不受控制地向后退去,他紧张地说:“她竟然能把火焰攥在手里!她是异端,是女巫!”
安琪儿想起了自己被村民们当做女巫时,村民们向她投来的目光——她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为自己辩解,要塞的民兵都不会相信自己的一句话。
另一个民兵言道:“她肯定和魔鬼签了契约,不然她怎么会把火攥在手里,不会受伤!”
人群中的闲言碎语让恐慌情绪在人群中迅速发酵。民兵们陷入了极其矛盾的境地——前方是残暴嗜血的恶魔兽;而被恶魔兽包围的安琪儿是拥有未知魔法、随时可能“用妖术暗算他们”的女巫。
民兵们害怕上去打恶魔兽,因为他们害怕安琪儿——女巫突然从背后放出一团火,把他们和恶魔一起烧死怎么办?谁敢把自己的后背交给一个“魔鬼的信徒”?
民兵更不敢去对付安琪儿,她未知的魔法往往比长矛更让人恐惧。谁敢去试探一个能徒手玩火的“女巫”?而且那些恶魔兽万一突然向自己发起袭击怎么办?
“队长……怎么办?”一个民兵咽了口唾沫,不安地说到
民兵队长是个满脸胡茬的中年人,他死死盯着安琪儿手中的火和围住她的恶魔兽,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这时,有一个民兵突然开口说道:“安琪儿小姐和大团长西普里亚努斯的关系很好,大团长是个很厉害的好人,所以我想安琪儿小姐应该不是什么坏人,或许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
另一名士兵反驳道:“那也有可能是大团长不知情,被这个女巫给骗了呢?”
安琪儿和那群民兵相距一段距离,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是她见到他们迟迟没有来帮自己,心情彻底沉入了谷底。
民兵们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他们的长矛阵型整齐,动作划一,一步一步靠近安琪儿,和包围安琪儿的恶魔兽。他们一边要防备随时会扑上来的恶魔兽,一边又要分出精力,死死盯着安琪儿的一举一动,仿佛安琪儿手心里的火焰会随时袭击他们一样。
民兵们手持长矛,逐渐靠近。恶魔兽也注意到了他们的逼近,包围安琪儿的和在外围的恶魔兽都躁动起来。它们本已把安琪儿逼到绝境,却被这群持矛的人搅了局。一种迫切的危机感逼着它们赶紧行动——一部分恶魔兽掉头冲向民兵们,另一部分直接扑向安琪儿。
安琪儿见自己的困境被减轻了一半,立刻施展火焰魔法,袭向扑来的几只恶魔兽——火焰扑上恶魔兽的脸,烤得它们忍不住闭上眼睛、偏头后退。安琪儿趁势握紧佩剑冲上去,一剑了结了最近的一只,又反手刺倒另一只。
冲向民兵的那几只恶魔兽则被民兵们合力用长矛抵住、围刺,长矛从不同方向扎进去,几只恶魔兽很快被刺死在雪地里。
雪地上又添了几具尸体,安琪儿与民兵们虽然生出了隔阂、不信任甚至彼此,甚至双方出现敌意,但他们都仍有信心将恶魔兽彻底解决、全部杀死
战斗结束,眼前的恶魔兽已全部歼灭。
成群结队的民兵来到了安琪儿的面前,虽然在刚才他们一起消灭了恶魔兽,此刻却齐刷刷地将手中的长矛矛尖指向安琪儿。
安琪儿握着滴血的剑,另一只手掌心的火焰还在燃烧,她喘着气,看向民兵那边,没有再后退,她选择熄灭手中的火焰,将另一只手中的剑丢到一旁,跪在地上把双手高举,表示自己没有任何威胁,并大喊道“我不会伤害你们任何人,我向你们保证,我不是坏人!”
民兵们依然对能够使用特殊力量的安琪儿感到恐惧,也由此产生了目前无法解决的敌意和隔阂。他们没有绝对的信心和实力,保证自己能够对抗安琪儿所拥有的那种火焰魔法,所以他们不敢上前逮捕安琪儿,只能驻足在原地,怀揣着犹豫与警惕观望安琪儿。
一个民兵提议道:“我们还是把大团长西普里亚努斯与彼得叫过来吧,毕竟这件事情很大,我们很难处理好,所以这件事情让他们来定夺吧!”
“那个我可以站起来吗?地上的雪太凉了!”安琪儿弱弱地向民兵们问到。
“可以,但是请和我们保持安全距离!”一个民兵回答到。
大队长抿了抿嘴,回头朝自己队伍里扫了一眼,点了离他最近的一个年轻民兵,并对这位年轻的民兵说:“汤姆,你,过来!”
被点到名的民兵愣了一下,把长矛往雪地里一插,往前迈了一步:“大队长?”
民兵队长说:“去把大团长西普里亚努斯、彼得叫过来,就说这边出事了——我们发现安琪儿小姐是女巫!”
“好,我知道了。你们小心点!”那位名为汤姆的年轻士兵吃完之后,立刻拔腿离开。
汤姆转身扎进街道深处里,脚步踩在石板路上对积雪发出噼啪的响声。
大队长回过头来,目光在安琪儿身上扫了一眼,然后对周围的其他民兵大声的喊道:“都别动,也别靠近她。等大团长来了再说!”
民兵们保持着长矛阵型,矛尖齐刷刷地指着安琪儿的方向,但没有人往前迈一步。
安琪儿虽然不去看那些民兵们,但她能感觉到那些民兵用异样的目光看着自己——有的张望,有的直勾勾地盯着,像是要把她看穿,看看她皮囊底下是不是藏着一副魔鬼的骨头——这让她感到很不自在,很难受。
“我真的不会伤害你们,你们为什么这么对我。”安琪儿低声喃喃到。
民兵们面面相觑。一个年纪大些的士兵嘟囔了一句:“女巫会骗人,先装好人,再找机会下手去害人。说不定西普里亚努斯大人也被你欺骗了。”
“我……”安琪儿咬着嘴唇,反驳道:“刚才那些恶魔兽扑过来的时候,我要是想烧你们,我直接往你们那边扔火球不就行了?可我没有。我在帮你们打恶魔兽。”
“因为当时有一部分恶魔兽在攻击你,你需要抵抗恶魔兽的袭击,所以你没办法腾出手来对付我们。”那位年长的民兵回应完安琪儿的问题后,转头对自己的同伴说道:“我们现在就应该和那个女巫拼死相搏,而不是在原地什么都不干,浪费时间。或许我们躲藏在地下避难所里的家人都已经被她这个女巫残忍杀害,即便我们打不过那个女巫,甚至会被女巫全部杀死,但我们虽死犹荣!”
“要塞里的老人们、女人,还有孩子都在地下避难所里好好待着呢,他们没死!我也没有害他们。”安琪儿为自己辩驳到。
那位年长民兵的话,确实让几个民兵动了心,想要用手中的武器攻击安琪儿。安琪儿的确没有任何想要伤害那群民兵乃至整个要塞成员的想法,但是民兵们并不知道安琪儿的真实想法,他们又不会读心术,再加上对于女巫的恐惧,让他们始终对安琪儿保持敌意。
人的恐惧——这种东西不讲道理,它扎根在脑子里,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拔掉的。
“都闭嘴。”民兵大队长呵斥那些起哄的年长士兵,随即对所有人说道:“等大团长到来之后,由他来下定论。任何私自动武的人,一律军法处置”
安琪儿也不知道现在怎么办才好,她清楚这些民兵的处境,不过她觉得眼下能让他们保持不动,和自己没有发生武力冲突,总体上来讲就已经不错了。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在安琪儿的感觉里像是过了半个冬天
民兵汤姆回来了,他把西普里亚努斯带了过来。
脚步声预示着人的到来,但声音不止一个,是一串——这说明来的人不只有一个、两个或两三个之类的。
安琪儿和民兵们纷纷把目光投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看见街道拐角处有好几个人影——
走在前面的是西普里亚努斯,他身旁的是汤姆,他们两人的身后跟着五名修士骑士与六名民兵。
西普里亚努斯来到民兵和安琪儿的面前,向众人大喊道:“事情的前因后果,他们都已经告诉我了。这件事情我会处理,但不是现在,所以我现在先将安琪儿小姐带走,你们继续清剿要塞里那些残存的恶魔兽。”
“遵命,大人!”民兵大队长和他的队员们虽然都有疑虑,但出于西普里亚努斯是安宁要塞的实际领导者,以及西普里亚努斯个人的威望,他们愿意相信西普里亚努斯,所以不再询问,也不再表达自己的任何疑惑。
西普里亚努斯对安琪儿说道:“安琪儿跟我走吧,我们边走边聊!”
安琪儿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低低地“嗯”了一声,快步走到西普里亚努斯的身旁。
西普里亚努斯转身就走。安琪儿跟在他身旁,同他麾下的民兵、修士骑士们一同前行,很快离开了留在原地的那群民兵的视线。
民兵们满心疑虑地站在原地——他们不理解为什么身为教廷下派神职人员的西普里亚努斯会这么平淡地和身为女巫的安琪儿相处。
民兵大队长粗声粗气地吼了一嗓子:“看什么看,我们还有事情要做,赶紧重新调整状态,继续搜寻恶魔兽的踪迹!”
民兵们这才稀稀拉拉地应声,拖着步子往另一条街去了。
西普里亚努斯这边,他和安琪儿在民兵以及修士骑士的陪同下边走边聊。
“很抱歉,又给你添麻烦了!”安琪儿因为羞愧而红着脸,她歉意的对西普里亚努斯说到。
“嗯,这本来就是我该做的事情,你不需要太在意?”西普里亚努斯扭头冲安琪儿露出令人感到心安的微笑,他笑了一下之后,继续面向前方,看路的行走。
西普里亚努斯的反应让安琪儿更无地自容。她从地下避难所出来,本是为了帮助西普里亚努斯,结果自己不仅没有帮到他,反而还给他添了麻烦,最后还要他出手救自己。
“话说回来,你怎么跑地面上来了?我不是让彼得叫你在地下避难所里好好安全地待着吗?”西普里亚努斯疑惑地对安琪儿问到。
安琪儿语气很认真地说道:“我在底下待着,根本待不住。我想着您和彼得都在上面,万一……万一你们需要帮手呢?我会战斗,就算不用魔法,我也可以拿剑、拿长矛去帮你们。我不想做那种只躲着等别人来保护的人,一直被别人保护,反而觉得自己亏欠他人越多,心里越难受。”
安琪儿说这话时声音不大,但跟在后头的修士骑士和民兵听得见。
“好吧,真拿你没办法。”西普里亚努斯笑了笑,语气里带着长辈看着孩子为了帮自己逞强时,那种无奈又纵容的意味,对着安琪儿说道,“下次别这样了。”
安琪儿:“知道了。”
西普里亚努斯忽然又问:“刚才那些民兵拿矛指着你的时候,你为什么没跟他们说——你在乌塞镇的宗教法庭上曾经被指控是女巫,但最终的审判调查结果宣布你不是女巫,并且在国王和主教的确认下,你的魔法来源于神,是神赐的神迹,而非来源于恶魔邪神的巫术!”
安琪儿抿抿嘴,沉默片刻后,回答道:“您为了救我,组织那场宗教审判,费了多大力气,这我知道。后来虽然撤销了对我的指控,但国王和主教那边其实很有意见,他们要求封锁这件事——一个拥有魔法、但又不崇拜恶魔的女巫,这种事要是传开了,之前那些女巫案的判决怎么算?烧死的人怎么算?各地百姓闹起来谁压得住?搞不好会在民间引发一系列宗教和思想上的纠纷与分裂……”
安琪儿停顿了一会儿之后,继续说:“所以国王和主教禁止我们传播关于那场宗教法庭上的一切,如果我们传播的话,事情迟早会传到国王和主教的耳朵里。那到时候他找你麻烦怎么办?”
“谢谢你替我着想!”西普里亚努斯,温和的说道:“不过,安琪儿,你记着——人是神照自己的样子造的,人的生命和那独特的灵都是神给的。人在受造物中是有独特尊严的,不能随便糟蹋神赐的生命。你不该为了替我保守什么约定、守什么规则,就以身犯险,让自己的生命尊严处在危险里。你刚跪在雪地里举手那会儿,万一哪个老兵真动起手来呢?你打算就那么跪着让他捅?你得好好活下去,这样我也会高兴。”
安琪儿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她搓着手又忍不住补充道:“我就算如实说出情况,那些看到我使用魔法的人,也不敢不信我是女巫。说什么都没用,他们只会认定我是女巫。”
西普里亚努斯想了想,点了点头,肯定了安琪儿的想法,说:“的确有这个可能……”
安琪儿突然换了话题,反问西普里亚努斯:“话说现在要塞里情况怎么样了?”
西普里亚努斯语气沉重地说:“我们成功保护了安宁要塞,抵抗住这次恶魔兽的袭击,并获得了一次小小的胜利。但代价是我们损失了很多同伴。如果这个冬天内,再有一批恶魔兽来袭,我并没有十足的信心能够带领民众成功抵抗,再次护他们周全。”
安琪儿态度坚定的说说:“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的身旁,与你肩作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