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段时间里,有些感染瘟疫疾病的人得到了康复,这让不少患者看到了希望的曙光。但是,不是所有人都那么幸运可以转危为安。每天依然会有几个病人死去,然后被人运到远离难民聚集区的地方,用铲子深埋入地底。
难民中重新燃起的希望开始逐渐消散,他们原本还希望自己能像那些痊愈的人那样活下去,现在他们觉得自己可能没别人那么幸运,而陷入一种消极悲观的状态,甚至觉得自己注定会死。
每天都有五名左右的重度病患被送到西普里亚努斯这里。而西普里亚努斯面对变得更加凶猛的瘟疫也束手无策,因为已经能用的办法都已经用过了,他无法拯救病人的肉体,只能拯救他们的灵魂——对病人进行临终关怀,聆听病人临死前的忏悔,为他们做临终祈祷。
照顾病人的医护人员中,有不少因为长期接触病人,染上了瘟疫,最终病倒,成了其他人要照顾的病人中的一员。
而面对不断增加的病人和减少的医护人员,难民中不少人因为自己感染上瘟疫,选择了沉默,没有加入救治的行列之中。
源源不断新出现的病患,尤其那些大量新增的奄奄一息、徘徊在生死边缘的人,让西普里亚努斯与其余医护者照顾不过来,巨大的压力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庞大的工作量让他们感到压抑,他们都对大量的死者感到悲伤和难过——但,尽管这样,他们依旧以自身信仰为心灵的盾牌,对抗着自己内心的负面情绪与外界的灾难,救治这些病患。
“西普里亚努斯神父,有一个新到的濒死弥留者,他说他想见您!”一位年轻的医护人员焦急地走过来,对西普里亚努斯说到。
“好,我知道了。”西普里亚努斯回应了那位年轻的医护人员,然后转头向负责照顾旁边床位病人的另一个医护人员说:“我这边有点别的事情,请帮忙照看一下我负责的这个病人。”
“好的,请放心交给我吧!”负责照顾旁边病患的医护人员回答到。
而西普里亚努斯听到了对方的答应声,才放心地跟那位带来消息的医护人员离开。
西普里亚努斯需要照顾病人,也需要为濒死之人进行临终三圣事,但他只有一个人,既无法让所有人康复,也无法在照顾所有人的同时,为所有将死之人进行临终三圣事从而拯救他们的灵魂。他对于自己能力有限感到很自责,也感到十分的无助。
那位为病人传递消息的医护人员带西普里亚努斯来到了那位呼唤他的病人身旁。
西普里亚努斯看着面前的病人,感觉很眼熟——尽管这个病人因生病引发的并发症出现了溃烂和肿胀。
躺在病床上的病人强撑着眼皮,瞪大着眼睛看着西普里亚努斯。他从对方疑惑的眼神中明白了什么,于是说道:“西普里亚努斯神父,我想你可能已经忘了我是谁。你还记得吗?我是那个赞同把濒死的病人当活人一样掩埋的那个莫里斯。”
西普里亚努斯突然想起那件事,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愤怒的神情。但他看着眼前的莫里斯如此悲惨,又不免叹一口气,心生怜悯。
“我感觉我快死了,但我很害怕在我死后,我会坠入地狱。我希望你能够为我做临终三圣事,我要忏悔我的罪孽,向神祈求宽恕!”莫里斯因为对死亡的恐惧而颤抖的说道到。
临死之人,其言也善。西普里亚努斯秉持着慈悲大于记恨的教导,深感同情地对莫里斯说:“我答应你,你忏悔吧!”
莫里斯开始回忆自己的过往,将自己犯下的小偷小窃,自己造成的小灾小恶告诉了西普里亚努斯。
最后,莫里斯提到了自己之前曾开口赞成将濒死之人当作病人活埋的事。
莫里斯:“我之前曾经赞成把濒死之人当作活人一样掩埋,只是为了省事和图方便。而现在我沦为和他们一样的处境,我觉得这是上天对我的惩罚吧!
为了节省人力和资源而抛弃他人,要将他们像死人一样掩埋——曾经的我觉得这种行为是为了节省资源、是正确的。
但如今我已沦为濒死之人,就像那些差点被当死人掩埋的活人一样。而且我的医护人员敷衍地照料我,身上的脓疮和排泄物折磨得我痛苦不堪。
我真的好害怕自己也被他人活着埋入地下。但现在想想,我觉得这一切都是报应。
是神让我体会那些被我轻视的濒死之人的痛苦。
当那些悲惨的人遭受痛苦和灾祸时,我可以心安理得地对他们冷嘲热讽,并把他们在他人逼迫下的死亡视为对集体理所当然的事情。
而当我沦落到他们的那种状况时,我才能对他们的痛苦感同身受,那种悲伤、痛苦和绝望是如此的难以忍受。
我知道我错了,但是我发誓!我只是对病人的照顾工作敷衍了事,以及嘴臭支持把病患当死者掩埋,却从来没有真的把病患带入掩埋死者的地方,要将他们连同尸体掩埋!我发誓,真的没有!请不要抛弃……我……!”
莫里斯说完便咽气了。
死亡打断了临终三圣事。
西普里亚努斯在莫里斯额上划十字圣号,念道:“莫里斯,愿基督的逾越奥迹在你身上完成。阿们。”
然后西普里亚努斯在自己胸口划十字,为死者念诵:“
全能仁慈的天主,你的圣子耶稣基督的死亡和复活为人类带来了永生的希望。求你广施慈恩,接纳我们刚去世的兄弟莫里斯,赦免他在世时,无论思、言、行为上所犯的过失,求你派遣天使保护引导他,不为魔鬼所害,把他引领到你的台前,让他安息在你的怀中。也求你使我们仍然生活在世间的人,珍惜生命的恩赐,勉力行善,来日在天乡与他相聚……”
信仰规定——人类出自同一始祖、同一位造物主,肉身与灵魂根源一致,从受造本质来说,世上每一个人,不分贫富、病患、健全、善恶,彼此都是弟兄姊妹。
所以尽管西普里亚努斯不喜欢、甚至讨厌莫里斯,但他还是真诚地为莫里斯祈祷。
祈祷完之后,西普里亚努斯便离开,去照顾自己的病人。几名骑士出身的医护人员将莫里斯的尸体抬走,一路搬到马车上,送到远离人烟的地方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