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蕾雅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龙族还在，古龙在天上飞，翅膀张开能把太阳遮严实，龙炎烧穿云层，地上的人小得看不见。
她还梦见了母亲，银色的鳞片，月光一照就像刀刃。母亲说：“芙蕾雅，你是龙族最后的希望。”
说完就死了。
龙族也死了大半，没死的剩下也被勇者、骑士团、魔法师协会排着队杀，“屠龙”成了荣耀。龙血染了半个大陆的地图，龙骨做法杖，龙鳞锻铠甲，龙心炼魔药。
芙蕾雅被气醒了。
然后发现自己快饿死了。
肚子里空得像被人挖走了所有内脏，胃袋绞在一起，发出一阵闷响，这动静在龙巢里弹来弹去，最后从她嗓子里拱出来，变成一声咆哮。
她睁开了眼。
龙巢还是那个龙巢，但味儿完全不对了。
她堆的那座金山没了，那可是她攒了整整四百年的。
“老娘的……金币呢？！”
一嗓子吼出去，头顶就开始掉灰，落了她一脑袋。
她现在是十七八岁少女的模样，银色长发睡得跟鸡窝一样，赤红色的竖瞳，两只龙角从发丝里支棱出来，尾巴炸成一团毛球，尾尖鳞片啪啪甩着。
她记得沉睡前明明用龙语魔法把巢穴封死的死死的——结界，幻术，陷阱，一层接着一层。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连渣都不剩了。
到底睡了多久，她皱起了眉。
她伸出左手想搓个龙炎，魔力在掌心里转了两圈——噗，只出来了一小撮火苗，晃了两下，自己还灭了。
跟受潮的火柴似的。
她的脸腾地红了，她把手里那点火星子甩灭，尾巴没忍住在地上抽出道裂缝，结果把自己痛得一愣。
“……魔力枯竭。”她咬着后槽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空的，什么也聚不起来。“正常，睡得太久了就这样，养几天就好了。”她默默地在心中自我安慰道。
话音刚落，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很轻，但在空旷的地方却格外清楚。
芙蕾雅整个龙都楞住了，然后慢慢将头转了过去。
她以前堆金子的那个高台上，现在光溜溜的只剩下一个坐着的少女。
她手里正捏着一块往嘴里送，腮帮子一动一动。
她就跟在自己家后院晒太阳似的。
芙蕾雅的脑子卡住了，等了好几秒才重启，那个少女还在嚼她的饼干。
一个人就敢出现在她的龙巢里。
“人类！！！”
整个人——整条龙往后弹了半步，龙尾刷地甩到身前，翅膀哗啦展开——左边砰地撞石柱上，眼角一抽，痛呼憋回嗓子眼。
“你是怎么进来的？！”她厉声喝问，试图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威严一些。
少女咽下口中的饼干，认真想了想。
“当然是走进来的呀。”
芙蕾雅张了张嘴，最后又闭上了。
“……我的结界呢？幻术呢？龙息陷阱呢？”
“你说的那些……”少女歪头，眉毛揪着，像在努力回忆什么考试题目，“来的路上没看见呀。就几块碎石头，几个画在地上的圈。”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我还以为是小孩子涂鸦。”
芙蕾雅感觉自己胸口被扎了一刀。
龙语魔法，她花了几十年加固的龙语魔法，被人当成小孩的涂鸦。
“……不可能，你是不是说谎了，那些魔法阵人类根本破坏不了。你到底什么人？间谍？圣骑士？还是魔法师协会的走狗？”
少女站起来，把饼干包好放回布袋，拍了拍裙子上的饼干屑，然后行了个屈膝礼动作十分优雅。
“我叫艾莉西亚·薇尔·格兰特，格兰特王国第三公主。父王派我来跟恶龙阁下谈判，用和平方式解决边境争端。”
每个字都咬得清楚，礼貌得挑不出毛病。
芙蕾雅又沉默了，低头看看自己——皱巴巴的衣服，光着的脚丫子，尾巴还沾着灰。抬头看着对面，少女笑得温温柔柔，眼睛弯成月牙。
“……那你是贡品？”她皱眉，这个猜测让她心中稍微舒坦了点。
摇头。
“送死？”
“不是。”
“那你还真就是来谈判的？”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像确认什么脑子有病的事。
“是的。”
“你们格兰特王国穷成这德性了？”眉毛快竖到发际线里，“送公主来跟我这个恶龙谈判？没军队？没骑士团？没那种穿亮闪闪铠甲举长剑喊‘为了荣耀’一窝蜂冲过来送死的蠢货？”
几百年前是那样的。勇者带队，骑士冲锋，魔法师在后头biubiu丢魔法，一群人炸炸哄哄杀进来，她拍死一半，那才叫恶龙的排面。
现在这算什么，派个公主过来，还带着饼干。
羞辱，简直就是赤裸裸的羞辱。
艾莉西亚没听出讽刺，认真答：“军队有，骑士团也有，但他们最近挺忙的。父王说与其打打杀杀不如先聊聊，您愿意和平，那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顿了顿，露出不好意思的笑：“而且我觉得，能被叫‘灾厄’的存在，一定又强大又智慧。既然强大又智慧，肯定能沟通。父王说我太天真，但我还是来了。”
芙蕾雅张嘴，闭上。
她忽然觉得心很累。
就像弓步扎好、拳头攥紧、咬着后槽牙准备打出毁天灭地的重拳，结果对面不紧不慢递过来一杯热茶，还问加不加糖。那股劲儿全泄完了。
她站在原地。洞深处有水滴滴落，叮咚一声。
“……算了。”她摆摆手，尾巴也跟着甩一下。“你先告诉我，进来时看见金币没？一座金山，大概这么高——”她踮脚比了个三倍身高，“金晃晃的，显眼。”
艾莉西亚回想了一下。
“没有哦。我进来时山洞是空的，就只有你一个人躺地上睡觉。”
她说到这儿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飘到了芙蕾雅身后那条尾巴上，尾巴的鳞片在幽暗里泛着微弱的光。
“你的尾巴好漂亮。”她由衷地说。
芙蕾雅的动作整个僵住。
“……闭嘴！”
她飞快把尾巴藏到身后，脸上浮起红晕，龙角也跟着发烫：“不准看！不准评论！这是灾厄之龙的尾巴，毁灭的象征，不是什么漂亮——”
“漂亮”说不出口。
艾莉西亚歪头看她，蓝眼睛里盛着笑，没再搭话。
芙蕾雅转过身用力揉脸。
完了，全完了，金币没了，魔法阵废了，魔力枯了。堂堂灾厄之龙窝在破山洞里，对着带饼干来谈判的人类公主，听到的第一句评价还是“尾巴好漂亮”。这事儿要是让别的龙知道，她这辈子就别抬头做龙了。
肚子恰好在此时发出巨响，动静在洞里荡了好几秒才消停。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石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然后一只手伸了过来，白皙的指间捏着一块淡黄色饼干。
“要吃吗？”轻轻柔柔的，“蜂蜜口味，我自己烤的。”
芙蕾雅盯着那块饼干，又死盯着公主的脸。
该拒绝，该用最高傲的姿态告诉这人类——灾厄之龙不吃人类的食物，只吃恐惧和绝望，不稀罕任何的施舍。
肚子又叫唤了一下。
她伸手，一把接过饼干。
“……这饼干，就当你缴的过路费了。”她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吃了不代表我接受谈判，等我吃完你就走，回你的王国去，叫你的父皇换个能打的来，别拿破你这个公主糊弄我。”
饼干在嘴里化开，蜂蜜的甜和面粉的香轰地炸上来，她的味蕾沉寂了太久，这味道直冲天灵盖，瞳孔都控制不住地放大了一瞬。
艾莉西亚嘴角弯深了。
“好吃吗？”
芙蕾雅把饼干咽下去，别过脸，答非所问：“……太甜了，一点也不好吃。”
但身后的尾巴却不听说地轻轻晃了两下。
也许——在这公主走之前，再让她留一块饼干，也不是不行。反正现在魔力枯竭，等魔力恢复了再把她赶走，也是一样的。
芙蕾雅发现这个想法居然能让自己变得心安理得。
她没注意到的是，就在龙巢角落那儿，艾莉西亚安安静静地坐着，眼睛里满是好奇，打量着她的角和那晃来晃去的尾巴。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只刚捡到的、还正冲着人哈气的流浪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