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干只撑了不到一刻钟。
肚子又叫了，这次比上次更响亮，并且带着一股怨气。
那块蜂蜜饼干对一条沉睡了上百年的龙来说，根本就不可能吃饱。
可现在她的龙巢里一样东西都没有。
她不死心地又在角落里胡乱翻找了一通。结果却只找到几块风化得看不出原样的骨头，以及一张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旧毯子。
饿龙也是要尊严的。
“你看起来很饿。”艾莉西亚坐在石墩子上，双腿并拢微微倾斜，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庄得仿佛不是破石墩而是王国的宝座。没有嘲笑和怜悯，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
这种平静，反而让芙蕾雅更心烦了。
“我才不饿。”
肚子又叫了。
芙蕾雅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认真思考要不要现在就解除封印、恢复龙形。虽然以她目前这点可怜的魔力水平，变完身之后大概率会缩成一条比狗大不了多少的迷你龙——但好歹能用龙威，把这个讨厌的人类公主给吓跑。
“我刚才就在想，”艾莉西亚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莫名放松的温和，“你的巢穴这么大，但里面什么都没有。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你稍微打扫一下。”
“不需要。”
“我有带扫帚。”
“我说了不需要！”芙蕾雅几乎是吼出来的，回音在巢穴里弹了好几下。
艾莉西亚完全没有和她争辩的意思，只是安安静静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然后从角落里那个她带来的小行囊里——芙蕾雅都不知道那玩意儿是什么时候搁在那儿的，真的就掏出了一把小扫帚。
芙蕾雅的表情瞬间扭曲了。
“你来跟恶龙谈判……带扫帚？！”
“还有饼干，”艾莉西亚补充得很快，就像在罗列必需品，＂还有一些所必需的换洗衣物以及书籍等等＂
她从行囊里每掏出一样，芙蕾雅的嘴角就跟着抽搐一下。
“够了够了，”芙蕾雅赶紧抬手打断她，“你是来谈判的，还是来搬家的？”
艾莉西亚总算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歪着头看着她，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满是认真：“谈判需要时间，不是吗？我以为至少要在这儿待上好几天。父王说，跟重要的对手交涉，要有耐心。”
耐心。
芙蕾雅活了快一千年，头一回听到有人把“耐心”这两个字用在跟恶龙的谈判上。人类的耐心在屠龙这件事上倒是表现得淋漓尽致——他们可以不吃不喝在山沟里蹲上好几个星期，就为了等她出巢觅食、放松警惕的那一刻搞偷袭。但从来没有人，会带着饼干和一把刻花的小扫帚，跑过来“耐心谈判”。
这个公主的脑回路，绝对有大问题。
芙蕾雅盯着艾莉西亚看了好一会儿，竖瞳微微收缩，想从那张温柔无害的脸上挖出点别的东西——伪装，阴谋，战栗，哪怕只是指甲盖那么一点点面对恶龙时该有的紧张感。
但她什么都没读到。
那张脸上只有安安静静的善意，干净得就跟初冬第一场落在山顶的雪似的。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是谁？”芙蕾雅到底还是没忍住。
“知道呀，”艾莉西亚回答得很快，像在回答一个常识问题，“芙蕾雅·灾厄之翼，龙族末裔，大裂谷之战的幸存者。史书上记载，你在百年前屠灭了奥克塔维亚王国的第三骑士团，烧了七座堡垒，被称为‘灾厄之龙’。”
她背诵得很流利，跟学堂上背课本似的。
芙蕾雅下意识地微微挺起了胸。行吧，至少这个人类还知道她当年的辉煌战绩。
“然后呢？”她等着下文，想听听对方还能说出什么敬仰之词。
“然后……”艾莉西亚犹豫了一下，像是怕接下来的话会冒犯到她，“你不是在那之后就沉睡了吗？”
“那是因为我受了重伤！”芙蕾雅当场炸毛，声音都高了几分，“不然我早就继续征战，一路打到所有人类都跪在龙族面前瑟瑟发抖了！”
“嗯嗯。”艾莉西亚很配合地点了点头。
这种明摆着的敷衍，让芙蕾雅感觉自己蓄满力的一拳完完全全打在了棉花堆里。她烦躁地甩了一下尾巴，啪地一声抽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灰尘打着旋儿飘到艾莉西亚面前，她微微皱了皱鼻子，没有抱怨，只是顺手拿起那把新扫帚，安静地扫掉了一小片地面上的灰。那动作自然得，就好像她每天都在做这种事。
芙蕾雅看着她弯腰扫地的样子，一股极其荒谬的感觉忽然涌了上来。她是灾厄之龙，毁灭的化身，过去让无数人类光是听到名字就闻风丧胆。现在倒好——没金币，没魔力，饿得前胸贴后背，缩在自己的破山洞里，眼睁睁看着一个金发的人类公主用一把带花的小扫帚打扫卫生。
这世界绝对是哪里出了大毛病。
“停。”芙蕾雅决定把主动权抢回来。
艾莉西亚停下动作，转头看她。
“你说你是来谈判的，”芙蕾雅双手往胸前一抱，试图用气场压住场面，“那好，说吧，你们格兰特王国到底想要什么？”
艾莉西亚放下扫帚，重新坐回石墩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表情也变得正式了些。
“格兰特王国希望与恶龙阁下达成一项和平协议。我国东部边境正在靠近您的领地，近年来随着王国扩张，牧民的放牧范围已经慢慢碰到了山区的边缘。父王很担心这会意外触怒您，引发不必要的冲突，所以特地派我过来——”
“等等。”芙蕾雅打断了她，“你说‘王国扩张’？你们在打仗？”
“是的，在近五十年里，格兰特王国陆续吞并了周边的六个小公国，目前已经是大陆东部最大的人类王国了。”艾莉西亚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现在东部边境已经推到了龙脊山脉以西，距离您的领地只有不到三百里。”
三百里。
芙蕾雅沉默了。这点距离对人类来说可能要走好几天，但对龙族而言，不过是扇几下翅膀的工夫。也就是说，在她睡得天昏地暗的这些年里，人类的势力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她的家门口，她的后背有点发凉。
从前她从来不把人类放在眼里，在她认知里，人类就是一群只敢躲在城墙后面筛糠的弱小种族，偶尔冒出几个不怕死的勇者也掀不起多大风浪。可现在，龙族没了，人类疯了似的扩张，连她留下的龙语魔法阵都被人当成涂鸦了。
这世界在她沉睡的百年里，已经翻天覆地了。而她对这变化——算了，想这些有什么用。
“五十年……”芙蕾雅低声重复了一遍，嗓子有点发干，“我明明记得，大裂谷之战后我至少睡了……一百年。”
“史书上记载的大裂谷之战，发生在一百二十年前。”艾莉西亚温和地纠正她，像是在说一句安慰的话。
一百二十年。
芙蕾雅感觉胸口被人狠狠擂了一拳。她本以为顶多也就七八十年，没想到是实打实的一百二十年。这时间对龙族来说不算长得离谱——她那女皇母亲有一次一睡就是三百年。但对人类来说，一百二十年足够换上三四代人，也足够一个弱小的公国一口口吃成一个庞大的帝国了。
当年和她交过手的那些勇者，大概早就老死了，连骨头都找不着。围剿过她的骑士团，估计也早就变成了史书上泛黄的一行字。至于那些被她龙息喷过的堡垒，现在多半也成了荒郊野岭里的遗迹，被青苔和藤蔓盖了个严实。
她变成了一个时代的遗物。
“所以现在的人类，怕是没几个还记得我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艾莉西亚听见了。
“我记得你呀。”公主的声音清清亮亮地在空洞的龙巢里回响，把那点阴霾吹散了些，“格兰特王国的藏书室里，有整整一柜子关于大裂谷之战的书，我全都仔细读过。你是所有记载里，唯一一个被主力部队围攻还能全身而退的龙。而且——”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个终于见到活偶像的小姑娘。
“而且书上说，你的龙形是银白色的，在月光下面会出银色的光芒。我一直特别好奇，那到底是一幅什么样的画面。”
芙蕾雅的尾巴不自觉地僵了一下。
“我没有在夸你，”看她脸色不对，艾莉西亚连忙摆摆手，“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书上真的就是这么写的。”
芙蕾雅被这种毫不掩饰的崇拜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步。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哪种？”
“就是那种——看宠物的眼神！”她有点气急败坏。
“我没有呀。”艾莉西亚无辜地眨巴眨巴眼。
“你有！你现在就是！”
艾莉西亚歪着脑袋想了片刻，觉得在这件事上继续争辩好像也确实没什么意思，干脆换了个她最关心的话题：“那，关于那份和平协——”
“不谈。”芙蕾雅斩钉截铁地打断了。
“为什么？”
“因为我是恶龙，”芙蕾雅一字一顿，想用最凶狠的语气让她知难而退，“恶龙不和人类谈和平。恶龙干的事是掠夺、破坏、让人类恐惧。你给我等着，等我魔力一恢复，第一个就去烧掉你们王国的粮仓。”
“可是你刚才吃了我的饼干。”艾莉西亚平静地指出。
“……”
“还吃了两块。”
“那是你缴的通行费！”芙蕾雅感觉自己脸上的温度又开始不对劲了。
“既然是通行费的话，”艾莉西亚歪了歪头，顺着逻辑一路平推，“你已经收下了，这是不是就代表，我可以留下来了？”
芙蕾雅张着嘴，半天蹦不出半个字。她活了快一千年，跟无数人类打过交道——跪地求饶的见过，举剑怒骂的见过，吓得话都说不利索的也见过，还有那些嚷着口号要为民除害的。可从来没有一个，能像眼前这位一样，理所当然地、温温柔柔地、用一套她完全跟不上的逻辑把她给绕进去。
从没有过这种人，就这种—笑眯眯的，说话轻轻柔柔，然后把你绕进一套你压根跟不上的逻辑里。
她盯着艾莉西亚，公主也用她那蓝眼睛安安静静的看着她。
这公主怕不是装的。要么，她就是比自己还怪物。
外面的天色在你一言我一语的拉扯中不知不觉暗了下来，龙巢入口的光线慢慢变暗。山里的夜风裹着一股浓烈的泥土气息吹了进来，温度骤降，石壁上的小水珠没多久就凝成了薄薄的霜。
艾莉西亚鼻子一痒，没忍住，打了个喷嚏。声音很小，就像一只小猫在叫。
芙蕾雅瞥了她一眼，公主身上还穿着那件料子轻薄的水蓝色长裙，一看就知道不是用来挡风的。在龙巢这种高海拔的山洞里过夜，后半夜那个冷法，绝对能把一个普通人给冻死。
她犹豫了一会，最终她还是走了过去，弯腰捡起刚才翻出来的那条破毯子，随手丢到了艾莉西亚身上。
“别冻死在我这了，”芙蕾雅冷着脸，语气硬邦邦的，“你要是死在我这里里，你父王不就正好有理由派大军打过来了。”
艾莉西亚把那条毯子紧紧裹在身上，仰着头望向她。
“谢谢你，芙蕾雅。”
“谁让你直接叫我名字了？叫我灾厄之翼！”
“好，谢谢你，灾厄之翼。”
芙蕾雅的脸又开始发烫了。她愤愤地转过身，大步走到龙巢的另一头，背对着公主一屁股坐下，尾巴在地上烦躁地甩来甩去。她就这么盯着那些石柱发了好长时间的呆，脑子里乱得就像煮开了一锅粥。金币没了，魔力枯了，人类扩张到了自己家门口，巢穴里还赖着一个死活都赶不走的公主，所有的事全都搅和在一起了。
身后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又均匀又绵长。
艾莉西亚睡着了，在一个恶龙的巢穴里，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沉沉睡去了。
这个公主，脑子一定有毛病，她不是公主吗，在这种环境她居然还能睡得着？
正常人谁会自己一人带着饼干就来找恶龙谈判？正常人更不可能会用那种眼神看一条龙——那种温柔得让人心烦意乱、毫无防备、仿佛在看什么美好东西的眼神。
她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等我魔力恢复了，第一件事就是把你扔出龙巢，哪远扔哪去。”
她说得特别小声，像是在拼命说服自己。但不知道为什么，这话说出口之后，连她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底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