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蕾雅是被一阵柴火燃烧的气味弄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房间里已经很黑了,窗外的天从暖黄色变成了深蓝色,溪水还在响,但比白天听得更清楚,因为别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了。楼下传来柴火燃烧的细响,偶尔有一声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大概是在做饭。
她坐直了,脖子酸得不行,椅子的靠背实在是太硬了,她歪着脑袋睡了不知道多久,她揉了揉后颈,转头看了一眼床上。
艾莉西亚还在睡,姿势跟她睡着之前一模一样,面朝墙壁,毯子盖到肩膀。被子没有踢开,枕头也没有歪,整个人像是一尊雕像一样。
芙蕾雅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她走到桌子旁边,拿起茶壶晃了晃,水已经凉了。她把茶壶放下,走到门口拉开门,准备下楼去灶上弄点热水。
门开到一半,身后传来一声。
“你要下去?”
她回头发现,艾莉西亚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从床上坐起来,金发乱成一团,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声音哑哑的。
“本龙去倒点热水。”芙蕾雅说。
“我跟你一起。”
“你睡你的。”
“不睡了。”艾莉西亚已经把毯子掀开了,坐在床沿上揉眼睛,“睡太久的话,到晚上就睡不着了。”
芙蕾雅没再拦她,拉开门走了出去。楼梯很窄,两个人没法并排走,芙蕾雅走在前面,艾莉西亚跟在后面。木板楼梯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每一下都在安静的旅店里弹来弹去。
楼下灶房在店堂后面,不大,灶台占了半面墙,上面架着一口大铁锅,锅盖半开着,冒着白蒙蒙的热气。灶台旁边放着一把铜壶,壶嘴还在往外冒热气,水像是刚烧开的,灶膛里的柴火还没烧完,红彤彤的火光从灶口映出来,把灶房照得忽明忽暗。
芙蕾雅拎起铜壶,把两个茶杯倒满,一杯给自己,一杯递给艾莉西亚。
两个人端着茶杯走回楼上,谁都没说话。
回到房间,芙蕾雅坐回那把椅子,把尾巴搭在扶手上。艾莉西亚坐在床沿,靠着床头的木板,把被子拉过来搭在膝盖上。两把剑还靠在床头,并排立着,剑鞘上的格兰特王国徽章被刀痕劈成两半,在烛光里变得看不太清楚了。
窗户还开着,夜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溪水的湿气和远处树林的气味。桌上的蜡烛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点上了,可能是老板娘上楼的时候顺便点的,烛芯烧出一朵小小的火苗,在风里晃来晃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晃一晃的。
芙蕾雅靠着椅背,把茶杯捧在手心里,喝了一口。水还是烫的,热气从杯口往上飘,在她脸前面散开。她盯着窗户外面那片深蓝色的天空,没有星星,但月亮从云层后面透出一点光,把溪水的轮廓勾出一道白线。
艾莉西亚靠着床头,把杯子搁在膝盖上,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在烛光里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两个茶杯、和一片很安静的沉默。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蜡烛的火苗矮了一截,烛泪从蜡烛上淌下来,在烛台底座上凝成一坨白色。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说话,芙蕾雅又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水已经不那么烫了,温温的,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她把杯子放在桌子上,把尾巴从扶手上拿起来抱进怀里,下巴搁在尾巴上。
窗外溪水的声音一直在响,不是那种吵闹的响,是那种安静的环境中才能听得到的响声,水从石头上流过去,绕过一块石头又绕过一块石头,声音一截一截的,连在一起变成一段不同的声音。
“你以前住王宫的时候,”芙蕾雅忽然开口,“能听到水声吗?”
艾莉西亚想了想。
“王宫后面有一条人工水渠,从山上引下来的水,流过花园的时候也有声音。但那个声音是有人修的,水渠是石头砌的,水从上面流过去,声音比这条溪规整。”
“规整?”芙蕾雅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就是每一个水声都一样,不像这条溪,有的地方急,有的地方缓,有的石头高有的石头低,声音不一样。”
芙蕾雅没有接话,但她的尾巴在怀里轻轻翘了一下。
她把下巴从尾巴上抬起来,重新靠回椅背,尾巴从怀里滑出来搭在椅子扶手上,尾尖垂在扶手外面,随着窗外溪水的声音一下一下地晃着,不急不慢,像是在打拍子。
艾莉西亚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把空杯子放在桌子上,然后重新靠回床头,把被子往膝盖上拉了拉。她没有闭眼,就那么靠着,看着窗户外面那片深蓝色的天。
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一瞬,把溪水照出一道光。然后云又合上了,光灭了,只剩下水的声音还在响。
“芙蕾雅。”艾莉西亚说。
“嗯。”
“明天天亮再走,不着急。”
芙蕾雅把脸转向窗户,又转回来。
“本龙本来就不着急。”她说,“急的是你,走快了脚踝又该肿了。”
“我脚踝已经好了。”
“好了也走不快。”
艾莉西亚没有反驳。她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面朝着芙蕾雅的方向,眼睛半闭着。烛光在她的脸上跳来跳去,把她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芙蕾雅没有看她,盯着窗户外面那条看不见的溪。
“赶了这么多天的路,”艾莉西亚的声音带着一点睡意,“总算有一个不用睡石头的地方了。”
“本龙睡了好几天石头,也没说什么。”
“你又不说。”
芙蕾雅把尾巴从扶手上收回来抱进怀里。
“本龙懒得说。”她闷闷地说。
身后没有声音了。蜡烛的火苗在风里又晃了一下,影子在墙壁上歪了歪,又正了回来。
芙蕾雅靠着椅背,抱着尾巴,盯着窗户外面那片深蓝色的天空。溪水还在响,哗啦哗啦的,把时间冲走了,把脑子里的东西也冲走了。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蜡烛最后灭了,房间彻底暗下来,只剩下窗外的月光把窗户的形状印在地板上,一个白色的方框,方框里什么都没有。
她把尾巴从怀里松开,搭在椅子扶手上,尾尖垂在外面,在月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一下一下地轻轻晃着。
身后的呼吸声早就变得均匀了。艾莉西亚又睡着了,比下午睡得还沉,连翻身的动静都没有。
芙蕾雅把椅子往窗户的方向挪了一点,让月光落在尾巴上。银白色的鳞片在月光里亮了一下,像被水洗过一样。
她把尾巴翘起来一点,对着月光看了看,又放下了。
“确实挺好看的。”她低声说。
说完她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左右看了看。房间里只有她自己,和床上那个已经睡着的人。
她把尾巴从扶手上收回来紧紧抱进怀里,下巴搁在尾巴上,脸烫得厉害。
“本龙什么都没说。”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的溪水还在响,哗啦哗啦的,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