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脊下来之后，两边的树慢慢变少了，灌木丛也稀疏了不少，能看到更远的地方。
芙蕾雅走在前面，步子比前几天轻快了不少，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尾尖在午后的阳光里一闪一闪的。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艾莉西亚，确认人还跟着，又转回去继续走。
“今天应该就能到。”她说。
艾莉西亚跟在后头，手里拿着记事本，翻到画着地图的那一页看了看，又合上了。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的路拐了一个弯，绕过一片矮树林之后，镇子出现在视野里。
柳溪比石渡还小。
一条土路从镇口通到镇尾，总共也就几十户人家，房子大多是木头搭的，屋顶铺着干草。镇子边上有一条浅溪，溪水也不深，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溪水从西边流过来穿过镇子，又往东边流走了。镇口没有石碑也没有木牌，只有一座小木桥横在溪上，走过去就算进了镇子。
芙蕾雅在桥头停下来，把兜帽拉上来盖住角，又把尾巴绕到腰上用腰带固定住，她的动作已经很熟练了，几秒就弄完了。尾尖从腰带边上露出来一点，微微翘着，她伸手把尾尖塞进去，又翘出来了。
她放弃了。
“走。”她迈步上了桥。
艾莉西亚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木桥。桥板被踩得咯吱咯吱响，溪水从脚下流过，声音不大，但很清。
镇子里比石渡还要安静的多，主街上一个人都没有，两边的铺子大半关着门，只有一家杂货铺的门板卸了一半，里面黑黢黢的看不清摆了些什么。路边的狗趴在地上晒太阳，看到她们经过，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旅店在街尾，两层木楼，看起来是镇子里最高的房子。楼下是门面，楼上住人，门口挂着一盏风灯，灯罩上落了一层灰，但灯芯是新换的。门板上的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框上钉着一块木牌，写着“柳溪客栈”四个字。
芙蕾雅站在门口，上下看了一眼。
“就这儿了。”
她推门进去，艾莉西亚跟在后面。
店堂不大，四五张桌子，凳子倒扣在桌面上，一看就知道没什么客人。柜台后面坐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不少，但精神头看起来不错，正低着头缝补一件旧衣裳。听到有人进来，她抬起头，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扫了一下。
“住店还是吃饭？”声音慢吞吞的，说话像是不着急。
“住一晚。”芙蕾雅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老妇人放下手里的衣裳，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把钥匙，钥匙上拴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刻着房间号。她只是看了芙蕾雅兜帽下面露出来的那几缕银发一眼，目光在那两个鼓包上停了一瞬。
“你们两个人一间房？”她问。
“一间就够了。”艾莉西亚从芙蕾雅身后走出来，从钱袋里数出几个银币，放在柜台上，“多少钱？”
“六个铜板。”老妇人把钥匙推过来，收了银币，从抽屉里翻了几个铜板找给她，然后把柜台上的钥匙又往前推了推，补了一句，“热水在灶上，要喝自己倒。”
艾莉西亚接过钥匙，说了一声谢谢。
老妇人已经低下头继续缝衣裳了，应了一声，就没再说话。
芙蕾雅站在旁边，尾巴在腰带底下绷得死紧，一个字都没敢说。直到艾莉西亚拿了钥匙转身往外走，她才跟上去，步子迈得又急又快。
楼梯在店堂后面，窄得只够一个人走。木板楼梯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扶手是根粗绳子，从上面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二楼走廊不长，左右各三个房间，门都关着。艾莉西亚看了一眼钥匙上的木牌，走到最里面那间，把钥匙插进锁孔里，她用力拧了一下，咔嗒一声开了。
她推开门，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进去。
芙蕾雅跟在后面进去，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
房间不大，比她龙巢的石台还小。靠墙放着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一条灰白色的床单，叠着一床薄被子，被子叠得四四方方，边角对得很整齐。床旁边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面上放着一个白瓷茶壶两个茶杯，茶壶嘴缺了一小块。窗户开在床对面，窗框上的漆已经起皮了，窗台上放着一个小陶罐，里面插着一把干花。
艾莉西亚走进去之后，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她把行囊放在脚边，把腰上的两把剑解下来靠在床头上，把两把剑放在一起。
然后她就放松了下来，肩膀往下沉了沉。
就那么一下。
很快，快得像是不想让人看见。
但芙蕾雅看见了，她站在门口，看着艾莉西亚坐在床沿上，肩膀从耳朵旁边落下去，整个人的姿态从“赶路”变成了“坐下来”，是那种终于不用紧绷着的放松。
她没有说什么，走进来关上门，把短刀从腰带上解下来放在桌子上，然后走到窗户旁边，把椅子转了个方向，面朝窗外坐下。
椅子也是木头的，坐上去有点晃，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尾巴从腰带里彻底解放出来。尾巴在空中甩了两下，然后搭在椅子扶手上，尾尖垂在扶手外面，一晃一晃的。
窗外能看到那条穿过镇子的溪。溪水不深，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有几个女人蹲在溪边洗衣服，木槌打在湿衣服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溪对岸是一片矮树林，过了树林又是山。
艾莉西亚站起来，走到桌子旁边拎起茶壶，晃了晃，里面有水。她倒了两杯，端了一杯走到窗边递给芙蕾雅。芙蕾雅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的水，白开水，没有茶叶，水面上飘着一点热气。
她喝了一口，水很烫。她把杯子捧在手心里，等着它凉。
艾莉西亚端着另一杯坐回床边，双手捧着杯子，低头看着杯子里晃来晃去的水面。
两个人都没说话。
窗外的溪水声从木头窗框的缝隙里渗进来，不大，但很清，哗啦哗啦的，一直在响，响得人心静。
“这个镇子倒是挺安静的。”芙蕾雅先开口，眼睛还盯着窗外。
“嗯。”艾莉西亚应了一声。
安静了一会儿。
“老板娘倒是干脆，”芙蕾雅说，“没多问，也不像之前那个镇子的人盯着本龙看。”
“这种小地方的人见得多了，”艾莉西亚喝了一口水，“路过的商队、逃难的、找活干的，什么人都有。问多了反而麻烦。”
芙蕾雅哼了一声，把杯子里的水又喝了一口，虽然水还是烫，但比刚才好多了。
她靠着椅背，把尾巴从椅子扶手上拿起来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尾巴上，看着窗外那条溪。水从上游流下来，哗哗的水声，听得人眼皮发沉。
“这床比龙巢的石板软多了。”艾莉西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芙蕾雅没回头。
“那是当然，本龙的巢穴可是天然石质结构，冬暖夏凉，比你们人类的木头房子高级多了。”
“嗯，高级。”艾莉西亚的语气听不出是在认真还是在敷衍。
芙蕾雅把尾巴抱紧了一点。
“今天晚上好好睡一觉，”她说，声音闷闷的，“明天还要赶路。”
“好。”
“本龙睡椅子就行了，你睡床。”
艾莉西亚没有立刻接话。过了几秒她才开口。
“床够大，可以睡两个人。”
芙蕾雅的尾巴在怀里僵了一下。
“本龙不习惯跟别人挤一张床。”
“椅子不舒服。”
“本龙是龙，龙的腰跟人类不一样，坐椅子对本龙来说才是享受。”
艾莉西亚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半夜要是掉下来了，我是不会把你搬回去的。”
“本龙不会掉下来。”
“你上次在龙巢里睡觉，从高台上滚下来过一次。”
芙蕾雅把脸从尾巴上抬起来，转过头瞪着艾莉西亚。
“那次是因为地震。”
“那天没有地震。”
“那就是本龙翻身的时候用力过猛。”
艾莉西亚没有反驳，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水喝完了，把杯子放在桌子上，然后在床上躺下来。她把毯子拉到下巴，侧过身，面朝墙壁，背对着芙蕾雅。
“晚安。”她说。
“现在天还没黑。”
“那就先眯一会儿。”
芙蕾雅把脸转回去，继续看窗外。溪水还在响，洗衣服的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溪边只剩几块湿漉漉的石头。太阳从西边的山头上慢慢往下沉，光线从窗框里斜照进来，把房间照出一片暖黄色。
她把尾巴从怀里松开，搭在椅子扶手上。尾尖垂在外面，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着。
身后的呼吸声变得均匀了，艾莉西亚睡着了。不是那种半睡半醒的假寐，是整个人沉下去的、彻底的睡着。芙蕾雅听了一会儿，确认她是真的睡了，才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
她转过头，看着床上那一团拱起来的被子。
艾莉西亚面朝墙壁侧躺着，金发从枕头上散开，毯子盖到肩膀。她睡得很安静，比在龙巢里还安静。在龙巢里她睡觉的时候偶尔会翻身，会无意识地把毯子踢开，但现在她一动不动，像是终于找到了一块能彻底放松下来的地方。
芙蕾雅看了几秒，把视线收回来了。
她靠着椅背，把尾巴重新抱进怀里，闭上眼睛。椅子有点硬，靠背硌得后背不舒服，但她没动。窗外溪水的声音一直在响，响得她脑子里的东西一点一点被冲走了。
她在椅子上慢慢滑下去一点，头歪在肩膀上，尾巴从怀里滑出来搭在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