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技高超者,须知无痛之琴,无灵,亦无半分价值。”
沈真曾在一位上古琴仙的手记里见过这句话。
以指叩骨弦,琴音起时,抚琴者痛,琴亦痛。
那位琴仙本是喻琴道至理,并无半分恶意,可唯独这一个痛字,深深刻在了刚穿越的沈真心底。
他第一次听见那位琴仙的琴音时,心头最先浮起的,便是这句话。
沈真有件事,从来只敢藏在心底,从未对外人说过半句。
他着女裙抚琴录曲,纯粹是为了让自己的琴曲传得更广,绝非有什么特殊癖好,半点都不是。
他本是蓝星一个rap歌手,无意中被雷劈,穿越了,成了青云书院的一介少年学子。
家在中州沈家,父母贵为皇亲国戚,姐姐沈清瑶待他还算极好。
在这个修仙界,琴艺、箫技都算不得顶尖,比他强的同道,放眼世间不知凡几。
更何况他抚的皆是自创琴曲,无词无唱,纯以琴音传意,在世间的音韵楼阁里,本就没什么爆红的机缘。往日一支琴音传出去,能有十余人听,便已是天大的造化。
他常自我宽慰,琴道高低,从不由听众多寡定夺。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深处,满是不甘。
他的姐姐沈清瑶,似是一眼就看穿了他藏在心底的执念。
一日午后,忽然笑着对他开口:
“你身形清瘦,骨相秀雅,无半分男儿粗砺之气
遮去面容,只露颈下身姿,着女子裙衫抚琴,必能引动众人目光,我昔年的女修儒裙,借你便是。”
沈真当场便红了脸,连连摆手拒绝:“万万不可!这般行径太过荒唐,就算如此,琴曲也未必能多几人听,我抚的本就是偏门清乐,世人本就无心深究。”
“你私下雅号慕笙,本就贴合琴道。”沈清瑶笑意更深:
“我也不是歹心之人,替你守着这个秘密,便是,世人哪里懂什么琴道,不过是贪看清秀女修身姿罢了,你顺着这点,总能让更多人听见你的曲子。」
话虽如此,沈真欠姐姐的恩情太多,人情牵绊难辞,终究拗不过她的坚持,半推半就,换上了那身素雅女裙,录了第一支琴音留影玉符。
这是修仙界一种记录画面的工具。
待看到成型的玉符时,沈真自己都惊得半晌说不出话。
玉符里的人影,身形气韵,与寻常少女毫无二致。
面容隐在光影之外,无词无唱,不露半分男声。
宽大衣袖掩住肩背棱角,膝上古琴恰好遮住腰身,半点男儿破绽都无。
他心绪复杂,终究还是将玉符传上了音韵楼阁。
不曾想,首日听众多便破万,次日径直冲上十万。
此前他所有琴曲累加,听众也不过百余。
他数年苦心研磨琴道,竟抵不过一身裙衫伪装。
更让他心凉的是,玉符下的留言,尽是赞身姿,叹骨相,寥寥无几有人提及琴曲意境,指法心境。
他几乎要对这世间浮躁的琴道,彻底心死。
沈清瑶看着他颓丧的模样,浅笑道:“阿真怎的还闷闷不乐?满世人都在夸赞,与夸我又有何分别?你不如自己录曲留影,以你的容貌气韵,定能名传四方。”
沈清瑶白了他一眼,只道他想得太过简单。
可虚名浮华如**,一旦沾身,便再难抽身。
姐姐将那套裙衫留在了他的居所,此后琴音玉符热度居高不下,关注他的修士门徒,竟比往日多了百倍不止。
无数人在音韵楼阁里,翘首等着他的新曲新音。
沈真在房里挣扎犹豫了无数次,终究还是再次穿上了那身女裙。
当他看着第二支玉符下,满屏皆是惊叹夸赞体态的留言时,一股身不由己的桎梏感,死死攥住了他。
十万听众,纵然大半是为皮囊而来,可他总想着,总会有那么几个,是真心懂他琴音的吧?
总归比从前孤芳自赏,要好上些许。
待到第三支玉符传出,竟有不少露骨撩人的书信,径直送到了他的住所。
沈真心头警铃大作,慌忙在外面喊道「吾本男儿」四字,又将名号改成慕笙郎,明明白白昭示自己的男儿身份。
他本以为,这般直白坦言,总能断了众人的虚妄念想。
谁知反倒冒出无数「男儿身反倒更合心意」的议论,只让他觉得,这世间俗心浮躁,琴道沦落,当真无可救药。
听众暴增,反倒让沈真羞于面对往日的旧作。
彼时他琴道尚浅,所作曲子生涩粗糙,瑕疵颇多。
一想到十万修士会逐首聆听他这般稚嫩琴音,便坐立难安。
终究咬牙狠心,将伪装女装之前录制的十几首旧曲,尽数毁去。
自此,他音韵楼阁里所有的玉符,清一色都是裙衫抚琴的模样。
处境尴尬,进退两难。
明明心底厌恶这般伪装,停下便可,可他始终不敢。
他不敢直面那个冰冷的真相,真正只为他的琴音而来,无关容貌身姿的人,忧心连一千都不到。
也罢,反正不用本名行走,他也无意在音韵楼阁之外借琴扬名。
除了姐姐,无人知晓他便是慕笙郎的真身,不必太过纠结介怀。
他一遍遍这般自我宽慰,依旧按期录制抚琴玉符。
只怪他把世事想得太过浅显。
他从不知,这世间看似辽阔无边,缘分牵绊却又狭窄得,无处可躲。
那是沈真刚入青云书院没多久的事。
他理所应当选了琴乐作为课业选修,在书院琴阁之中,第一次见到了传世的古琴。
寻常私塾、琴房,只有立式普通瑶琴,这般通体玄墨的大型琴器,他从未触碰过。
他心痒难耐,待到午后休课,同窗尽数散去,才悄悄落座琴前,指尖轻覆琴弦。
这琴弦重音沉,远胜他平日所用的随身小琴。
那些上古琴宗前辈,能从容挥洒抚动这般重器,当真非凡俗可比。
他心神一动,下意识便抚出一段自己自创曲目的乐句。
“……嗯?沈真同学,你方才弹的,是何曲段?”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婉的女声。
沈真惊得从琴凳上弹起,险些被厚重的琴弦夹伤手指。
他慌忙回头,正对上书院琴乐教习华清鸢的目光。
他立刻躬身告罪:“先生恕罪!弟子私自擅抚古琴,惊扰了先生。”
华清鸢却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笃定:“无妨,只是方才这段琴音,可是音韵楼阁慕笙郎所作,洛风鞭弦曲的中段章句?”
沈真的脑子轰然一响,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凉透。
他的身份,被彻底看破了。
他强自稳下心神,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竭力装得神色自若:“先生也知晓这位琴友?弟子偶然在楼阁听过,只觉曲意绝佳,便悄悄记了下来。”
可华清鸢下一句话,瞬间击碎了他所有的伪装。
“你,就是慕笙郎,对吧?”
沈真只觉得,自己一直以来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在此刻彻底崩塌。
他还在垂死辩解,声音都忍不住发颤:“先生说笑了,弟子只是偶然听过其曲罢了。”
“我曾数次凭耳力试着复刻这段琴段的指法,始终不得精髓,可你方才弹奏,分毫不差。”
华清鸢缓步走近,目光落在他身上。
“再看你的身形骨相,尤其是锁骨线条,与玉符里慕笙郎的体态,别无二致。”
说着,她竟忽然抬手,想要探看他的衣领。
沈真惊得慌忙后退,后脑勺重重撞在身后的房壁上,又急又慌:“先生万万不可唐突!”
华清鸢看着他慌乱的模样,忽然笑了:“原来慕笙郎当真是男儿身,还是我座下弟子,倒是一桩有趣的机缘。”
沈真心性再强,也撑不住这般窘迫至极的场面,终究只能低头,默然认下了自己的身份。
他攥着衣角,声音带着恳求:“先生,求您千万将此事代为保密,切莫外传。”
“此事若是在书院传开,你定要成全院瞩目之人,往后书院祭典还有扮装雅赛,你登台必是万众焦点。”华清鸢笑着开口。
沈真脸色瞬间惨白,连连躬身:“先生万万不可!求您成全,替弟子保密!”
“我也并非刻薄之人,替你守住秘密,倒也无妨。”
沈真立刻松了口气,连连道谢:“多谢先生大德!”
可他还没高兴片刻,华清鸢便缓缓开口,补上了后半句:“只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沈真心底一沉,他早该明白,这位华清鸢先生,根本就是个狡黠难缠的性子。
守住秘密的代价,便是由他包揽往后,所有琴乐课的琴曲伴奏。
一年级最先修习的便是书院院歌,可那伴奏琴谱密密麻麻,满纸音符繁复缠绕,艰涩到了极致。
沈真看着琴谱,忍不住在心底暗道。
这般杂乱生硬的曲子,倒像是初学编曲的稚童随手拼凑,究竟出自何人之手。
华清鸢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开口:“数年前有人提议将院歌改成四声部合唱,便低价托本院出身,入了琴宗的学子编配,最后便得了这份如同刻意为难人的琴谱。”
沈真心生不忿,脱口而出:“此人也太过敷衍,真想当面与其理论几句。”
华清鸢看着他,眉眼带笑:“编这份曲谱的,名叫华清鸢。”
沈真瞬间僵在原地,后半句指责的话,死死堵在了喉咙里。
“心中有怨言,尽管直说无妨。”华清鸢慢悠悠开口。
他立刻收敛神色,躬身低头,半点不敢流露不满:“弟子不敢,半分怨言也无。”
“说实话,我自己也不愿弹这般繁难的伴奏,偏偏除了青云书院,别处也无合适差事,你既被我撞破身份,便好好勤加练习吧。”
这位先生,实在是随性又难缠。
自那以后,她专挑伴奏极难的合唱古曲丢给沈真练习,每每练到他指尖发酸几乎欲哭无泪。
何况他还要适应古琴沉重的弦感,只在居所练习远远不够,每日空闲后,都得准时到琴阁报到习琴。
“才练一周便已纯熟,不愧是慕笙郎。”
这般被胁迫揽下的差事,就算得了夸赞,沈真也半点欢喜不起来。
他私下里无数次恳求华清鸢:“先生,求您别再当众唤我慕笙郎,若是被旁人听去,身份定然败露。”
“你雅号慕笙,本就贴合琴道,有何不妥?”
“只是旁人取的外号而已,和本事根本搭不上边啊!”沈真无数次在心底抱怨。
华清鸢不听他的辩解,索性直接改口:“那便索性唤你沈村。”
沈真有苦难言,只觉得这位先生,从来都不肯听他说半句话。
没过几日,华清鸢便又丢给他新的任务,拿着乐谱对他说:下周琴课要教习清唱,你将此曲重新编为合唱谱。”
沈真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
他清楚地知道,这位先生的要求,只会一日比一日过分。
这般下去,待到他书院结业,恐怕要被她逼着,通篇谱写整卷琴乐大戏。
书院里的同窗,渐渐都发现了沈真每日放学后,都会往琴阁跑。
不少男同学围着他,满脸艳羡:“沈真,华清鸢先生是不是单独手把手教你抚琴?也太让人羡慕了。”
“听说先生还会与你并肩同坐琴前论曲?”
华清鸢入书院任教不过四年,年纪轻轻,容貌温婉,性情灵动,才情出众,在全院师生之中人气极高。
就连刚入学的新生,也轻易被她折服。
可唯独沈真清楚,自己根本不是什么得先生青睐,而是被拿捏住了把柄,有苦难言。
他看着众人艳羡的目光,无数次在心底暗道,你们这般羡慕,不如来替我受罪。
他只能如实回话,遮掩着真相:“先生并未特意教我琴艺,只是我自行去琴阁练琴,先生在隔壁静室处理公务罢了。”
有同窗忽然凑过来,兴致勃勃地问他:“听说偶数各班,也有一人和你一样负责合唱伴奏,你们可有一同练过?
听说是位容貌极清秀的女学子,好像是四班的,早知道当初我也选琴乐选修,何苦选书画。”
书院有很多班,都是用数字代替。
众人越说兴致越浓,可沈真对他们口中那位女伴奏学子,全然一无所知。
他只在心底暗道,莫非偶数各班,也有和他一样,被先生逼着担下伴奏差事的可怜人?
可看着周围同窗满眼的艳羡,他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把所有的无奈,都藏在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