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王都下了头一场雪。雪片扑簌地落,没一会儿就积了厚白的一层。
薇尔德趴在七层窗台上,鼻尖贴着玻璃,凉意从鼻尖漫开。雪越下越大,她盯着楼下,狼耳忽然竖起。
三声,停一下,再两声。
是塞西莉亚。去年冬天教的那套暗号,她还带了新变种,说是从骑士团通讯手册里偷的灵感。
薇尔德尾巴晃了一下,裹紧斗篷,从侧门溜了下去。
塞西莉亚站在楼下,黑色斗篷落满雪,金发被雪水打湿,一缕缕贴在颊边。
她仰着头,手里举着个东西。
"下来。"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薇尔德跑到她面前,才看清那是一块松饼。边缘焦黑,但糖霜在上面画了颗星,歪扭的,像初学者的笔迹。
"尝。"塞西莉亚的眼睛盯着她,等她的反应。
薇尔德咬了一口。苦的,但芯里软,有蜂蜜味。尾尖绕上塞西莉亚的小臂,缠了两圈,轻轻蹭了蹭。
塞西莉亚笑了,手指顺着尾尖的毛捋到尾根:"比上次好,对吧?没那么硬了。"
"嗯。"上次的硬得硌牙,她放在铁盒里,没舍得扔,也没法吃,纯摆设。
她们在广场边坐下。石阶很冷,塞西莉亚的斗篷下摆浸了雪水,但她好像没感觉到。
"给你。"塞西莉亚掏出个小布包,
"北境烟熏味,你不是喜欢吗。"
薇尔德接过肉干,确实饿了。星塔假期只有冷面包,硬得和砖块似的,她已经连吃了三天,嚼得腮帮子疼。她低头啃着,塞西莉亚在旁边看着,不说话,像在看着小动物吃东西。
塞西莉亚自己也拿了块松饼吃,咬了一口就皱眉:"还是苦。怎么总是烤不好,我明明照书做的!"
"你烤的?"薇尔德嘴里塞着肉干,说得含糊。
塞西莉亚嘴里也塞着松饼,鼓鼓的。
"嗯,但你吃到甜的时候,尾巴会晃。晃得很好看,我喜欢看。"
薇尔德耳朵僵住,尾巴却晃得更厉害。她往塞西莉亚身边靠了靠,脸颊蹭过她的肩膀,肩膀抵着肩膀,传递着对方的体温。
雪还在下。远处酒馆透出一点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边境预备校根本不放假。"塞西莉亚的声音低了下去,沉进雪里,
“封闭管理,没有假期。但我可以偷摸过来,没被发现就是没有。”
“但是如果祖母知道了,会扣了我下个月的津贴。"
"你呢?"塞西莉亚转头看她,鼻尖冻得通红,
"星塔放假,你怎么不回城堡?"
薇尔德沉默了一会儿。雪落在耳朵上,化成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祖母写信说城堡有'重要的客人',让我留在王都,多认识些朋友。"
她们对视了一眼,不用多说都懂。什么人脉,什么朋友,都是那回事,都是交易。
"所以我们都被留下了。"塞西莉亚说。
"嗯。"
"为了让我们认识'合适的人'。"
"嗯。"
塞西莉亚笑了,把手里的松饼举起来,对着远处的灯看了看。
"那我们就认识彼此,你就是我最合适的人。"
"对,最合适。"
薇尔德尾巴缠了好几道,用力点头,耳朵蹭了蹭塞西莉亚的脸颊。
"带你去个地方。"塞西莉亚站起来,牵着她的手,"霜银在等你,它想你了。"
她们穿过侧街,雪夜里没什么人。塞西莉亚走在前面,牵着她的手,走得很慢,怕她滑倒。马厩在最里面,很暖和。霜银看见她们,打了个响鼻,蹄子刨着干草,表示欢迎。
"它记得你。"
"你上次喂了它霜花糖。我喂它的时候都没这么积极,嫌我穷。"
薇尔德走近,霜银的鼻子蹭了蹭她的耳朵,湿漉的。
她伸手摸它的鬃毛,粗糙,但很暖和。
"它喜欢你。"塞西莉亚走到她身边,
"它不喜欢别人,就对你这样。认主。"
薇尔德没说话,尾巴从斗篷下伸出来,缠住塞西莉亚的腰。
"上来。"塞西莉亚打开栅栏门,翻身上马,伸手拉她,
"去城墙。守夜的我认识,不会管,我贿赂他了。"
薇尔德犹豫了一下。星塔宵禁很严,被发现在外过夜要受罚,很重的那种。
但塞西莉亚看着她,眼睛很亮,像星星。
"相信我。"她发誓。
薇尔德握住她的手,被拉上马背,坐在她身后。尾巴绕住她的腰,脸埋进她肩窝里。她闻到熟悉的味道——太阳晒过的清甜,松饼的焦苦,剑鞘的金属味。是熟悉的味道。
霜银跑起来,雪花溅起,风很大,呼呼地响。
薇尔德把脸埋得更深,鼻尖抵着塞西莉亚后颈上的疤,那是训练时留下的,新的,弯成一小弯月亮。
城墙在雪夜里只剩下一道黑影。
守夜人果然没出声,从塔楼上挥了挥手,轻轻笑了一下。
霜银不肯走了,闹脾气。塞西莉亚拽缰绳,马喷着白气,蹄子刨地,把积雪刨出黑泥。
她骂了一句,声音被风吹碎。薇尔德的脸埋在她背上,太近了,能闻到她头发里的马厩味——不是干净的,带着干草腥湿,还有她自己的汗,劳动的味道。她应该觉得脏,但她把脸埋得更深,不想离开。
薇尔德往城墙下看了一眼:"能不能再高一点?"声音闷在斗篷里,很轻。
塞西莉亚又拽缰绳,霜银喷着白气原地转了半圈,终于不情不愿地踏出蹄子。马往上走,很陡。
风更大,呜呜地叫。薇尔德的耳朵被吹得贴紧头皮,疼,但她没缩回去。
"能看到北境吗?"塞西莉亚的声音很轻,怕惊动雪。
薇尔德耳朵动了动,闻了闻风里的味道。
清冽的,有松针和冰雪的气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是故乡。
"能闻到。"脸贴着塞西莉亚的背,
"雪是北境的味道。"
塞西莉亚笑了,松开缰绳,让霜银慢走。
她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松饼,掰成两半,把软的那一半递给薇尔德,硬的那半自己留着。
"明年春天,我们回去。回霜径,回地下湖。再也不分开。"
薇尔德接过松饼,糖霜化了,粘在指尖,亮晶晶的。她舔了舔手指,甜的。
"一百年后呢?"
塞西莉亚转过头。雪花落在她金发上、睫毛上,眼睛在暗处是深沉的琥珀色,和五岁那年一样。
"一百年后,"她握住薇尔德的手,握得很紧。
"我们还在这里。或者别的地方。只要身边是你,哪里都是家,哪里都好。"
薇尔德尾巴晃得厉害,霜银都不满地打了个响鼻,表示抱怨。她把脸埋进塞西莉亚肩窝里,耳朵蹭着她的后颈,笑了,但眼睛有点酸,要哭了。
雪还在下。远处星塔钟声响了十二下。她们在城墙上待到快天亮,说了很多,像要把一辈子的话都说完。
塞西莉亚讲边境的训练,教官怎么刁难她,她怎么在碎星剑上刻纹路,刻得乱七八糟。
薇尔德讲星塔的古籍,塔主深夜召见她,她在禁闭室里画的霜花,画得像鬼一样。
她们不轻易说"未来"这个词。太沉。
只说现在——松饼的苦甜,霜银的体温,雪落在耳朵上的凉,还有身边这个人的温度。
黎明前最暗的时候,塞西莉亚突然转过身,在薇尔德耳朵上亲了一下。
雪花落在绒毛上,但烫。
"谢..."声音很轻,带着呼吸声,
"谢你总能读懂我。"
薇尔德耳朵僵了一下,然后整个红了,尾巴也不晃了,贴在塞西莉亚腰上。
她抬头看着塞西莉亚的眼睛,声音比她想的还轻:"我也谢谢你,你总能找到我。"
霜银踏了踏蹄子,不耐烦。东方开始泛白,星塔的轮廓渐清晰。她们骑马回去,在星塔侧门分开。
塞西莉亚把缰绳给她:"你把霜银牵回去吧,它听你的。听话。"
"今晚?"薇尔德问,耳朵还红着。
"窗台见。"塞西莉亚握住她的手,眼睛弯起来,像月牙。
"教你新暗号。歪扭的标记。"
"什么?"
"螺旋加星形。"塞西莉亚凑近她,声音软的,带着热气。
"我想见你,不是明天,是现在"
薇尔德尾巴又开始晃,晃得厉害。
点头,然后牵着霜银转身。耳朵在晨光里竖着,脚步很轻。
塞西莉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消失。她抬头看向星塔七层的窗台。那里还有昨晚的霜花,螺旋缠着星形,在晨光里发着幽蓝的光。
那是"我也想见你"的意思。
不用教,她早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