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雪夜。塞西莉亚摸清了三楼侧门的巡夜间隙。
每刻钟有七步空档,足够一个人闪进门廊。薇尔德提前在常春藤后拴好了绳梯,绳结冻着霜花,不细看和墙缝没什么两样。
薇尔德把霜银牵到西侧的废弃马厩,塞西莉亚找的地方。屋顶漏雪,干草倒还干。薇尔德把斗篷铺在地上,马鬃蹭过她手腕,痒得她缩了一下。
"她明天回营地。"薇尔德说,不知道是在对马说还是自己说,"但她说今晚来。"
霜银喷了个响鼻,蹄子刨了刨草。
薇尔德直接坐在七层的窗台上,没点灯。
雪还在下,树的枝桠压着厚厚的白。她耳朵绷着,听风声,听远处模糊的脚步声。
两声,停一下。再三声。
新暗号。塞西莉亚教的。
薇尔德的尾巴在斗篷底下晃了晃。她推开窗,冷风裹着雪沫灌进来。塞西莉亚站在树下,金发落满碎雪,手里捏着一支炭笔,手指冻得通红。
"教妳暗号。"她仰头喊,声音被风吹得发颤,"先让我上去,冻死了。"
薇尔德扔下粗麻绳,藏在常春藤后面,从七层垂到地面。塞西莉亚攀上来,翻身跃进窗,带进一身寒气,牙齿还在打颤。
"霜银安顿好了?"
"嗯。"
"它明显更喜欢妳。"塞西莉亚把炭笔塞给她,"比对我亲多了。"
薇尔德接过笔,指尖擦过她冰凉的手掌。炭笔是新的,带着木头味。塞西莉亚铺开羊皮纸,上面画着几枚图案:螺旋、星形、剑形。
"单螺旋,顺时针,从中心往外,是'想妳了'。"她一笔指着,"双螺旋是'有麻烦'。星形是'晚安',剑形是'谢'。"
她拿起笔,在螺旋末端添了枚五芒星:"歪扭的标记。意思是,我想见妳。不是明天,就是此刻。"
薇尔德盯着那道线。"现在?"
"就现在。"塞西莉亚说,"今晚这样,偷摸的。"
薇尔德的耳朵绷得笔直。她接过笔,在羊皮纸空白处画了个一模一样的。然后,又画了一个,又画一个。
"记住了。"
那夜她们在马厩待到天亮。塞西莉亚给霜银梳毛,梳得马直哼,薇尔德在一旁寒意在指尖成形练习,画得满地都是。
那个记号,画了满地,太阳一升起来便化得没影,可那纹路,早刻进了指尖。
"整个冬天。"塞西莉亚翻身上马时说,制服袖口磨破的银边在风中颤动。
"我会找高处,把剑柄举到月光下。来不了,你就画霜刃。画大点,再大一点。让剑身结满霜,让我在边境也能感觉到。"
薇尔德站在七层窗台前,尾巴从斗篷下伸出来,尾尖在玻璃上画了一道无意义的弧线。她低头看着掌心,那团歪扭的穗子还攥在手里。
"嗯。"
"霜刃。"塞西莉亚又重复一遍,眼睛弯起来,"意思是,我想见妳,想你,想得心口疼。"
薇尔德的耳朵朝前转了转,尾巴在斗篷下晃了晃,尾尖扫到窗台,幅度很小。她铺开信纸,只画了一个螺旋,左下角缺角,旁边点了一粒盐粒大小的霜花。折好,塞进松饼里,托商旅捎去。
整个冬天,暗号变了三次。
第一次是粗重的螺旋,铺满窗台,传到边境时剑柄上的霜痕厚甚,塞西莉亚回信说"像一块白色的补丁"。
第二次是平行的双竖线,薇尔德画得不够直,被风吹歪了,传到剑上只剩一团乱痕,塞西莉亚没认出来,回信里画了一个问号。
第三次,薇尔德画了那道霜刃,从左下角劈到右上角,塞西莉亚剑柄上的霜痕突然一凛,像被刀锋划过,她立刻认出来了,回信只有一行字:"感觉到了,疼。"
三月,边境的信突然断了。
薇尔德在窗台上一遍遍凝出霜刃,等了整夜。霜花融化,再凝,再化。天快亮时她下楼去看,橡树下只有新落的雪,没有脚印,没有石子。
霜银在马厩里不安地踏着蹄子。薇尔德把脸埋进它鬃毛,鼻尖萦绕着塞西莉亚的气息,但那气息正在一天天淡下去,像雪化进泥里。
她回到七层,铺开信纸,笔尖悬着,墨水洇出一个黑点。她想写"你什么时候来",想写"我等了整夜",但最后只画了一个螺旋,左下角缺角,旁边点了一粒盐粒大小的霜花。她把纸折好,塞进松饼里,托商旅捎去。松饼硬得像石头,她不知道它能不能送到,也不知道送到时,里面的话还认不认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