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莉亚回到营地时，天已经黑透了。
马从北境跑了一整天，嘴边挂着白沫，蹄子上的泥还没干。风卷着雪沫子往领口里钻，她缩了缩脖子。这次不是栗色马------那匹老马去年冬天腿伤了，退了下来。她骑的是边境预备校配发的灰骟马，性子闷，跑起来一颠一颠，不如霜银（那匹烈马她还没资格骑）。
营地里静甚，只有巡夜人的脚步声。她牵着马进厩，刷毛，喂草料。马厩里混着干草腥甜和马汗味，闷得人头晕。她靠在栅栏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碎星剑柄。那里系着薇尔德编的剑穗，银白的，歪扭的，春猎时系上去的，还新。
铺位上放着一封信。不是星塔的米白纸，是边境军需处那种粗糙的灰纸，边角被商旅的皮囊磨得起毛。没有火漆，没有纹章，只有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霜花糖，硬得能砸钉子。
她先掰了一小块糖，含进嘴里。甜的，带着薄荷凉，是薇尔德的手艺。然后展开信纸，字迹比两年前稳了些，但尾端还是往上翘，像尾巴在摇。
"塞西莉亚：
祖母今天来了一封信，只写了三个字：'带她去。'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但我知道她同意了。下次你来北境，不用再翻窗。
我把你解下的那根剑穗系在尾巴根部了，靠近根部，很稳，洗澡也没解。室友问我是不是触电了，尾巴晃了一下午。
星塔的雾季还没结束，但我开始在窗台画满螺旋了。从东到西，占满整块玻璃。这样你就算在边境，应该也能感觉到一点凉。
你回到营地了吗？马厩还漏雨吗？如果还漏，我下次试着寄个卷轴给你。还在研究，目前只成功了让苹果派不焦。
想你。不是明天，是此刻。
薇尔德"
塞西莉亚把信按在胸口。灰纸粗糙，蹭着制服领口，有点痒。她没像十四岁那年那样，把信和贴身信物塞在一起------那枚霜晶石现在封着一根银白的狼毛，在薇尔德手里。她们换了个位置。
她走到马厩最里面，坐在干草堆上，从怀里掏出那半块霜花糖，含在嘴里。甜的，带着薄荷凉。然后她拿起笔，在废纸上画。先画螺旋，顺时针，一圈松过一圈，左下角缺一角。然后画了一道从左下角劈到右上角的弧------不是霜刃，她还不会，只是模仿。
她在纸角写："边境还在下雪。但糖很甜。剑穗我系在手腕上，刷马的时候也能碰到。银白的，和你尾巴一个颜色。等我。"
窗外，边境的雪还在下，但马厩里突然没那么冷了。
同一时节，薇尔德在星塔。
西侧宿舍的暖气又坏了，左半边吹热风，右半边没动静。她坐在中间，左肩烤僵，右肩贴着墙。尾巴从斗篷下伸出来，尾尖在空气中画着无意义的螺旋。
她摊开祖母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上面画满了正字，是恒温卷轴的失败记录。第十七个正字旁边，她画了一个小的螺旋加星形，然后合上本子。
窗台上的霜花还在。她画的螺旋，左下角缺一角，被夜露打湿，边缘有些模糊。她用指尖重新描了一遍，霜气凝成新的纹路，覆盖旧的。
然后她慢慢躺下，尾巴圈住手腕，听着远处地下水管的滴答声。想着那个包裹现在什么位置------是过了霜径石碑，还是已经进了边境的石头山？
睡不着。她爬起来点亮蜡烛，从枕头底下摸出铁盒。里面装着那块硬邦邦的松饼、那枚封着金发的霜晶石，和塞西莉亚临别时塞给她的一截断穗。
她把断穗贴在脸颊上。银白的丝线还带着一点她的体温，粗糙的，带着边境的风尘味。
"等我。"她对着空气说，声音很轻。
尾巴晃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持续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