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古籍室出来,薇尔德被罚去温室。门在身后拍上,潮气闷得人头疼。
空气里全是水,绿植腐烂前的气味。她在给一株霜花苗换盆,苗长得不好,叶子发黄卷边。根须缠成一团,她试着分开,越扯越紧。啪的一声,根须断了。指尖沾着泥,黑的,湿着。
身后有剪刀咬合的声响,干涩,钝。还有东境口音的骂人声,尾音上扬,软腔软调的,薇尔德没听懂,但觉得挺有意思。她没回头,继续拨弄那团缠死的根。
日光藤就是这时候缠上来的。从背后,悄无声息,凉滑,勒紧,手腕发麻。她没急着挣。
"喂,你手上!"
声音从右边传来。薇尔德偏头,看见一个金发女孩,头发被汗粘在额头上,几缕贴在颈间。星塔制服,袖子卷到手肘,一截晒黑的手臂,上面有道浅疤。她正指着薇尔德的手腕,眼睛瞪着。
薇尔德用另一只手去掰藤蔓,霜气没成刃,只是冷,从指尖漫到掌心。藤蔓松开了,嘶的一声,留下一道红印,不深,鼓起来一条。她低头看了看,女孩已经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那把钝剪刀,刃上有缺口,反射着温室顶部的光,光斑晃在她脸上。
"谢谢"
薇尔德应了一声,尾巴扫了扫地上的碎叶子。尾巴在袍子外面,这里太热,银白毛发在潮湿空气里微卷。尾巴尖无意中蹭到女孩脚踝,凉的。
女孩递来一块压扁的蜂蜜蛋糕,包装纸皱巴,边角有油渍。"食堂偷的。"她说,有点得意,嘴角翘起来,"我从后窗拿的,厨师长老眼昏花,戴着眼镜都看不清,拿了三次,一次没被发现。"
薇尔德接过来,咬了一口。太甜,齁得她咳嗽两声,喉咙发紧,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她想起塞西莉亚烤的松饼,也是甜的,但不一样,松饼有焦苦味,烤过头的、微发黑的边缘,这个只有甜,单调的甜。但她还是咽下去了。早上没吃早饭,食堂的粥里有虫子,白色的、蠕动的,她没吃,把碗扔了,现在胃在叫。
她们并肩坐在温室的台阶上,木头有些腐朽,坐上去吱呀一声。
没说话。玻璃顶上的水珠往下掉,砸进刚才翻盆的泥土里,噗,噗。薇尔德想到塞西莉亚描述的边境的雨,滴在马厩屋顶上,更大,更急。这里的闷,慢。
"你那个……尾巴,"女孩突然说,啃着指甲,有点响,"一直那样?露在外面?不热?不被人看见?"
薇尔德低头看了看,银白的,蓬松的,懒洋洋垂在台阶上,尾尖偶尔扫一下地面,卷起一小片灰尘。"嗯,"她说,"这里热,尾巴在外面凉快。被人看见就看见,懒得收。"
"哦。"女孩应了一声,继续啃指甲,"我今天还有符文课,不想上,老师老点我名,说我画得歪。我就画得歪,怎么了,符文本来就是歪的,直的能叫符文吗?"
薇尔德没接话,努力把嘴里的糖咽下去,太甜,舌头发麻。她想起塞西莉亚后颈的疤,金发翘起来的弧度,眼睛里的那种光。在脑子里打转。
那天晚上薇尔德写信,坐在窗台上,屁股硌得疼,窗台太窄,石头太硬,换了好几次姿势,盘腿,侧坐,半躺,都不舒服。她本来不想写温室的事,没什么可写的,但写起来就停不住,写了很多关于日光藤的事,写它怎么发疯,怎么突然长起来。写温室的潮气。写瓷片划破手指,疼,但不重要。写了满两页,墨迹在纸上晕开几处,写得快,手在抖。困,想睡觉,眼睛都睁不开了,眼皮在打架,但她强迫自己写完,怕明天忘了,到时候塞西莉亚问起来,就没法描述那种藤蔓缠绕的感觉了。
她写了两页日光藤。没写那个女孩。不知道怎么写,脑子糊着,懒得翻。
信寄出去后,她趴在窗台上,尾巴垂在外面,夜风里晃荡,尾尖偶尔碰到窗沿,嗒,嗒。她盯着楼下的灌木丛,黑漆漆的。想起白天女孩脚踝的温度,又想起塞西莉亚后颈的疤。
回信来得比往常慢,十天才到。中间她数了九天,数乱了三次,有两天睡着了,不记得过了多久。塞西莉亚的字迹潦草,墨水很重,纸背都凸起来了:"你提到'一个朋友'时,尾巴一定摇成了螺旋。我嫉妒那个能让你摇尾巴的人,即使我知道那不是我。昨天训练我把膝盖磕青了,很大一块,紫黑色的。教官说我动作是野猪冲撞,我很生气,但他说对,我确实是野猪冲撞。对了,驿站有个老兵,退役的,少了一条腿,总坐在驿站角落晒太阳。他看见我的剑穗,银白色的,盯了很久,说'以前也有个银白头发的姑娘编这个,每天夜里去一个地方'。我问他什么,他又不说了,只摇头。他认识你祖母吗?薇尔德。"
薇尔德读了两遍,第一遍没读懂,字迹太乱,太挤,第二遍才反应过来,才看懂"野猪"那两个字。
她的尾巴耷拉在床沿,读完这句话,尾巴尖无意识地抽了一下。她盯着"野猪"那两个字看了半天,嘴角抽了一下,没笑出来。眼眶忽然发热,又滑稽得让她想把信撕了。
她把信纸揉成一团,又展开,纸变得皱巴巴的。又揉成一团,又展开,软塌塌的,字迹有些模糊,特别是那个"野猪"的"猪"字,最后一笔晕开了。最后她铺开回信纸,只写了一句:"尾巴没摇。蛋糕太甜,腻得慌,不好吃,蜡一样。你膝盖青了多大一块?比我上次磕的还大吗?有我的拳头大吗?"写完又觉得不对,划掉了,在旁边画了个圈,不像螺旋,就是个圈,歪的。随手画的。
她把信折好,塞进门缝给信使。
关灯前,她瞥见窗台边的日光藤卷须比早晨长了一指,垂在玻璃上。她没多想,以为是白天浇水多了。然后她爬上床,尾梢不声不响卷上床角,没一会儿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