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夏日事故

作者:糖墨言 更新时间:2026/5/21 0:58:06 字数:2627

温室的玻璃顶正午晒得人头皮发麻。

薇尔德蹲在第三排架子底下,手指插进日光藤的盆土里,灼烫,一股甜味粘在指缝间,抠不出来。

昨夜这藤疯了,不是长,是发疯。守卫凌晨摇醒她时,西区全被藤蔓堵死,平时就手指粗的条子胀得跟手腕似的,表面一层银毛,在晨雾里发亮。

它们缠住花架,绞断了两株霜兰,断口冒白浆,滴在陶盆边,积成一滩。薇尔德当时赤脚踩地,大尾巴无精打采地挂在睡袍外头,脑子没醒,先闻到那股焦糊味。

魔法失控的气味,混着翻烂的泥土腥气。抬手甩出霜气,想冻住那些挥舞的藤尖,冰晶刚结上,脆响一声,藤蔓就挣碎了冰壳,朝她抽来。抽在左肩上,闷的一下,不疼,但震得骨头里头发麻。

她向后跌,后背撞上什么,铁架闷响,肋骨又疼,低头看,仙人球刺勾住了斗篷。

她疼的彻底醒了,耳朵贴紧头皮,看见藤蔓尖端分叉,长出吸盘,朝她探去。

"别动。"右边有人,薇尔德没转头,听声音是那个女孩。她蹲在那儿,手里攥着修枝剪,刃上凝着霜,是薇尔德刚才溢的魔力。她没穿外套,衬衫袖子卷着,小臂上全是泥,还有几道血印子。

"根底下,"女孩说,声音压得低。

"有东西在闪,红的。"

薇尔德顺着看。架子塌了,土翻出来,里头有东西一亮,被根包着,是温养核,本该埋三尺深,不知被什么顶出来了,烧得通红。

"得埋回去。"

"我去。"

女孩慢慢站起来,但没动,看着薇尔德的那条大尾,银白的毛竖着,尾尖在打颤,"你引开它。"

薇尔德没应声。伸手凝出冰雾,藤蔓立刻转向,全部冲她来,她往后退,引它们往空地中央走,藤条抽地上,瓷砖裂了缝。女孩钻进架子底下,薇尔德听见她喘气,听见土被扒开的响动,她数着,手里维持着霜雾,尾巴绷直了,尾尖在地上乱扫,划出印子,也不知道画了什么。

一声闷响,红光灭了。藤蔓突然泄了气,瘫一地,发出一阵乱响,缩回原来的粗细。薇尔德松开手,手掌垂下,霜气散成水珠,砸脚背上,凉得一哆嗦。

女孩爬出来,头上挂着蛛网泥块,捧着那个核心,外壳烫变形了,她掌心红了一块,她把核心扔回坑,踢土盖上,坐地喘气。

"差点烫穿手。"她举起右手,掌心红得发亮,"这破阵老化了,该修了。"

薇尔德走过去,蹲她旁边,没看手,先看她头发。一块泥糊在右耳上,显眼。薇尔德伸手拨掉,指尖碰到耳廓,凉的。女孩愣了,没躲。薇尔德搓掉泥块,碎成粉从指缝漏下。她看女孩的眼睛是蜂蜜色的,里头映着她的影子,还有她身后垂着的尾巴。

"谢了。"薇尔德说。

女孩笑,露出虎牙:"你刚才尾巴摇得飞快,以为你要起飞。"

薇尔德没笑,手收回来,尾巴自己找过去,绕了个结勒紧,确认自己还在。她慢慢起身去看那两株霜兰,蹲下检查根,还活着,根是好的,茎断了,能插活。

"明天来剪枝。"她说,没回头,"带把剪刀。"

女孩应了一声,脚步远了,门开关,带进热风,吹得瘫软的藤条晃动。

薇尔德待到天黑,把霜兰移栽到新盆,霜气封断口。手指染黑,指甲缝里塞满腐殖质,洗不净。

她坐台阶上,看玻璃顶外的天,从橘红变紫,再到黑。照明符文亮了,惨白的光打植物上,影子拉得老长。

她摊开信纸,本该昨天寄的,耽搁了。铺开纸,笔尖悬着,墨水洇出大黑点。她想写日光藤发疯,写核心烧了,写肩膀上的闷痛,写土的腥气,写那两株霜兰,写有人帮忙——圈出来,又涂掉,涂得稀巴烂,看不清。

她盯着那团涂黑的墨迹,墨水晕开,边缘毛糙,翘起来,一碰就掉渣。她突然不想再写了,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废料桶里,重新铺开一张。

她直接写:"差点死了。就昨天,藤疯了,核心烧了。她埋回去的,手烫坏了,白皮翘起来,红的。我说了谢谢,但不够,她不是你,手是凉的,你的烫,但我需要她在这里,不想瞒了。瞒着就像没活着,你剑柄烫了,是在骂我,也是确认我还活着。尾巴吓僵了,没摇,想起你时它才动。"

她写完,盯着看。觉得少写了什么,又加:"霜兰断了,根还活,土是黑的,指甲洗不净。"又划掉,觉得腻,最后只留最上面那段。折好,塞信封,火漆封口,这次她没抹掉那个螺旋印,让它留在那里,清楚。

信使凌晨取走。

薇尔德没回宿舍,去了医务室,敲门,要了烫伤膏。老医师睡眼惺忪递给她陶罐,绿色膏体,气味浓烈,她揣进怀里。早上在温室门口等到女孩。金发女孩右手缠着布条,松散。薇尔德把陶罐塞她手里。

"抹上。"她说,"一天三次。"

女孩愣住,低头看陶罐,又抬头。晨光里,她头发金色变浅,眼下青黑。"你……"

"信寄走了。"薇尔德说,"她的名字和昨天的事,信寄走了。"

女孩手指收紧,捏住陶罐边缘。指节发白。"她……"

"不知道,信刚走。"薇尔德说,

"但你会知道的,你是真的,昨天是真的,不想把你藏在'一个朋友'后面。"

女孩沉默。温室里水滴声,昨晚残积的水从玻璃顶滴落,一滴,两滴……

"谢谢..."女孩最后说,声音轻。

她们走进温室,处理狼藉。断掉的藤蔓摊在地上。薇尔德拿来草绳,女孩拿起快剪刀,剪断粗藤,发出清脆的响。

"下次失控,"女孩突然说,"先喊我,我跑得快。"

薇尔德嗯了一声,尾巴在身后晃动,幅度稳定。

七天或者八天,她数乱了,中间有两天睡着,不记得过了多久。回信到了,信封厚,边角磨毛,带着边境土味和马厩草料味。薇尔德坐窗台边拆,天没黑透,西边光照进来,字迹透亮。塞西莉亚的字迹潦草,墨水足,力透纸背,但不像以前。

"收到信时,剑柄滚烫,不是嫉妒是恐惧,你写'差点死了',那几个字凸起来,我摸着能感觉到你在抖,以后先写你还活着,再写别的,求你了。莉安娜,东境来的,我听过。你信里写了她的名字,不是'一个朋友',是名字。剑穗只能是我编的,这点没得商量,窗台螺旋也只能是我教的,左下角缺角的那种。别的可以让,这两样不行。画四个螺旋吧。你,我,莉安娜,还有霜银。既然她是真的,既然她救了你,但我不知道四个怎么画,我画三个总是歪,还有一个画在哪里?你教我。我这边淤青变黄了,很难看。教官说我像野猪,我不在乎了,你在乎的是活着,并且愿意告诉我,这就够了。想你,不是明天,就是此刻。"

———塞西莉亚

薇尔德把信按胸口。按很久,纸角卷起。她听见心跳,和尾巴晃的节奏叠在一起。

抬头看窗外,星塔夏夜短,天光没褪尽,还有深蓝挂天际。她铺开回信纸。没有写字,蘸了霜花墨水,在纸中央画,四个螺旋,交缠着。但她数到第三个就乱了,线条重叠,第四个画在哪里?她忘了,画成了五个?还是六个?乱七八糟的。

中间她想画太阳,画成了圆,想画剑,画成了直线。都缠在一起。

她把这团乱糟的图案折好,塞进信封。走到窗前,没再画,只是看着玻璃上已有的霜花,很多道,缠在一起,分不出了。

数着日子。数到第几天了?忘了,反正等着,等下一次共振,等四个螺旋碰面,也许五个,数乱了,反正都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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