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塔的秋天来得毫无预兆,一脚踩碎了夏夜的余韵。
观星会的望远镜还放在窗台边,铜筒上留着她的指痕,被晨雾洇出一层青绿。她没等到回信,却等来了古籍室的一阵霉味。
那味道是从第三排书架后面飘出来的,比观星会的夜风更冷,比望远镜的铜锈更陈。薇尔德本想去还那本逾期的《北境植被志》,却在路过时停住了脚步。
风从气窗灌进来,掀起她斗篷的下摆,尾巴在身后扫动,尾尖卷住了一片从窗外飘进来的枯叶,侧身挤进书架后的缝隙,肩膀蹭到书脊,留下一道灰痕。
古籍室深处,空气稠得能呛人,一股甜腐味混着铁锈往鼻子里钻,和塞西莉亚剑鞘上的味道惊人地相似,只是更陈,更死。
她在找《星塔旧闻》,是那种手抄的、非官方的纪事,记录着历代学生的轶事,通常是八卦或者是被官方抹去的痕迹。
薇尔德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找这个,也许只是因为观星会上她说"指向最亮的星"时,那个高个子女学员挤眉弄眼的眼神让她不安;也许是因为等待回信的日子里,她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看着她,看着她的那条大尾巴,看着她的螺旋霜花。
她蹲在地上,尾巴盘在腿边,压到尾巴根了,有点疼。
指尖一本拂过那些泛黄的册子,纸张的触感粗糙,有的脆得一碰就碎,有的软得被水泡过,边缘卷起来。
找到了!不是一本,是一摞,用麻绳捆着,绳结已经腐朽,一碰就散。
最上面一本的封面写着"3180-3189年杂录",字迹褪色成褐色。她小心翼地解开,册子散开,摊在地上。
翻到中间,指尖触到一页纸,比其他的更薄,更脆。
上面有一幅粗糙的素描,用炭笔画的——两个人影,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站着的那个有尖耳朵,银白的头发,坐着的那个是金发,手里握着剑。
旁边有行小字:"银白耳朵与金发骑士,于霜径被抓获,记过。3183年春。"
薇尔德的心脏猛跳了一下,重重撞在肋骨上。
她盯着那幅画看,发现画里的银白耳朵站得很僵,尾巴画得不像,根棍子似的。
但金发骑士的剑画得对,碎星剑就是那样,星纹的位置都对。
她继续翻,手指开始发冷。
3184年冬,"二人于温室私会,被罚清理日光藤";3185年秋,"金发骑士离塔,银白耳朵留校。后续记录缺失。"
这行字后面跟着几道粗暴的撕痕,纸页边缘参差。
薇尔德指尖抚过那些毛边,发现撕口很旧,却刻意,连着后面三页一并消失了。
她脑海里闪过祖母艾尔德拉的手稿,想起那个被划掉的"索林",想起祖母在禁书区墙上刻下的"37.2"和"凉"。
指腹蹭过那些毛边,忽然觉得疼。
她把这些页撕下来,动作很轻,怕弄碎了,用随身携带的薄纸蒙在上面,用炭笔拓印。
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笔尖在纸上沙响。
她突然停下,耳朵朝声源偏去,捕捉着书架外的声响——脚步声?没有,只是风。
但她总觉得有人在看...
拓印到最后一页时,她的手抖了一下,炭笔在纸上划出一道多余的线。3185年后的记录被人撕去了,连着后面三页,只剩残边。
薇尔德盯着那道撕痕看了很久,忽然意识到:不是她们"自此不见",是旧闻不敢再记。
她们后来怎么样了?祖母回到了北境,嫁给了索林,而伊莲娜嫁入公爵家...
但那些撕掉的页码里,是否藏着她们仍在暗中往来的证据?空白比任何惩罚都可怕,它掩盖了真相。
她回到宿舍,身上带着古籍室的霉味,混着秋天的潮气。
铺开信纸的手还在微发抖,写给塞西莉亚:
"我找到了《星塔旧闻》,3183年到3185年。她们被抓获了,祖母和那个人,于霜径,于温室,于所有我们去过的地方。她们被记过,被罚,表面被分开。3185年后的记录被人撕掉了,连着三页,有人不许她们再见被写下来。我想知道她们后来怎么样了,但空白比记录更可怕——那不是'自此不见',是有人不让见。"
她停顿了一下,想起观星会上自己指向的星,想起那个瞎指的谎言。
她继续写:"她们也坐过这个窗台,石头都被坐凹了,我摸到了,在靠左边第三块,有个坑,正好屁股的形状。"
她把复印的纸页塞进信封,鼓鼓囊囊的。信使接过时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边境的回信来得很快,五天,纸边带着秋燥的脆响。
"我看到了,"塞西莉亚的字迹很重,墨迹透过纸面。
"她们的素描,银白耳朵的尾巴画得不像,真正的尾巴应该是活的,缠手腕的那种。但金发骑士的剑画得对,碎星剑就是那样,星纹的位置都对。她们被抓获了,我们还没有。这说明我们比她们更小心,还是更胆小?我想不明白,我觉得我们可能只是运气好,或者她们太倒霉。但运气能好多久?"
"薇尔德,你说过去总在轮回,我们在圆上。那我是迟早要离塔,或者你迟早要留校?我们是不是也会'自此不见'?我开始看周围的人,觉得他们都在记录我们,如同那本《旧闻》一样。"
"昨天我在马厩,有个马夫盯着我看了很久,我很慌,以为他发现了什么。但其实他只是想知道我为什么对着马说话..."
薇尔德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台上的霜花融化,水渍顺着窗沿往下淌,滴在她放在窗台下的手背上。
她想起祖母在禁书区刻下的那个"凉"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她铺开回信纸,这次写得很慢:
"这说明我们比她们更幸运,因为有她们的故事指引我们。她们被抓获,被罚,被分开,但她们留下了痕迹,在墙上,在旧闻里,在祖母的手稿里。记录被撕掉不等于她们停止相见,只是有人不敢让后人知道。"
"我们知道圆的存在,所以我们可以不重复那个结局。或者说即使重复,我们也知道,曾经有人这样活过,这样爱过,这样被处罚过,但留下了证据。"
"我们没在黑暗里乱走,我们手里有火把,是她们递给我们的。"
她顿了顿,尾巴在身后扫过地板。
看向窗外,秋日的暮色沉甚快...她最后写:
"北境的落叶应该黄了,边境的草应该枯了。等春猎,我们在霜径,画好多个螺旋,你,我,祖母们,还有所有被抓获和未被抓获的银白耳朵与金发骑士。但那么多螺旋怎么画?我画的总是歪,应该画在哪里?你教我,也许我们应该画在看不见的地方,或者画得更丑一点,这样别人就认不出来了。但我不会认不出来,你也不会。"
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火漆封口时,滴了一点霜花墨水在上面,形成一个淡的螺旋印。
走到窗前,天黑得早,星已经出来。她指向最亮的那两颗,挨甚近,像祖母们的眼睛,像她们未完成但留存的约定。
但她其实分不清哪两颗最亮,看起来都差不多,她只是随便指了两个,然后假装那就是约定。
窗台刻痕在月光下发白,那道新的她们的记号,和她第一次画的一样歪。
她没再画新的,这一道就够了。
尾巴慢慢放松,铸铁搁回枕下。她躺下去,后脑勺抵着枕头,耳朵贴在头皮上。
雾散了些,星塔的光淡下去,房间里暗下来。闭着眼,手指在被面上画圈,顺时针,一圈松过一圈,和窗台上的那道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