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塔的秋夜来得早,八点半了,天还泛着青灰,不肯彻底黑透。
薇尔德坐在观星台的石阶上,屁股硌得慌,石头太硬,她换了好几次姿势,从盘腿到侧坐,到半躺,都不舒服。尾巴从袍子底下伸出来,尾尖在石面上轻扫动,扫得那层积灰飘起来,在渐暗的光线里浮沉。
灰进了眼睛,她眨了眨眼,挤出点眼泪,没用手擦,就用袖子蹭了蹭,袖口已经黑了,再蹭也看不出来。旁边有人碰了碰她的肩膀。
是莉安娜,金发被晚风吹得乱翘,几缕糊在脸上,她也没拨开,手里攥着个铜制的望远镜,筒身被体温焐得温热,递过来时蹭到薇尔德的指尖。
"该你了。"莉安娜说,声音压得低。
"看天鹅座,第三颗亮星旁边,有团模糊的光。"
薇尔德接过望远镜。金属的凉意从掌心渗进来,她举到眼前,世界突然变成一个小的圆,黑漆的,边缘有光晕。
她找了半天,没找着天鹅座,只看见一片密麻的银点。她的睫毛蹭到镜筒边缘,眨了眨眼,视野里进了水汽,更糊了。脖子仰得太久,开始发酸,她低下头,用右手捏了捏后颈,摸到一手汗。
"我看不清。"她放下望远镜,银白的耳朵往后一压了一下。
"太暗了,或者我太暗了。"
"是你没调焦距。转这个环,对,摸到那个凸起的铜片了吗?往左。"
薇尔德没再试。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台下的人群。
星塔的学者们围成一圈,中间站着个穿白袍的老头,正在讲什么引力透镜,声音嗡的,传上来已经散了,听不清字句,只剩下一种持续的、让人困倦的振动。
她闻到了夜风里的味道,有草被晒了一整天后散发的干苦味,有远处食堂飘来的油脂香,还有一种很淡的、铁锈似的腥气,可能是望远镜的铜氧化了,也可能是她自己的血,刚才爬上来时手指被石阶边缘划了道口子,没出血,就是疼,现在疼劲过去了,开始发痒。
"我刚听见你说,"莉安娜突然开口,眼睛还贴在镜筒上,声音闷的,"你说你喜欢金色头发。"
薇尔德愣了一下。尾梢尖停止了扫动,僵在石面上。她什么时候说的?哦,是刚才,排队等望远镜的时候,前面那个高个子女学员回头问她:"霜银小姐,你觉得今晚哪颗星最亮?"
她随口答了句:"我喜欢那颗金色的,偏西的那颗。"
那学员就轻轻笑了,挤眉弄眼的,"金色?是说辉耀家那位小王子吗?听说他最近常来星塔,是为了见您?"
"不是王子,就是金色的星。"薇尔德说出口时耳朵烧得慌。
"但她们以为是王子。"
莉安娜放下望远镜,转过头看她,蜂蜜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暗成两团琥珀。
"她们在说,薇尔德·霜银喜欢金色头发的人类贵族,说你在观星会上暗示了什么。"
薇尔德把脸埋进膝盖里。尾巴在石面上焦躁地扫了两下,发出沙的响。
她没想要暗示什么,她甚至没想看什么星,她上来只是因为莉安娜说"今晚有流星雨",而她想,边境的夜空是或许塞西莉亚也在某个时刻抬头看天,然后脖子也这么酸。
她只是说喜欢金色,因为塞西莉亚的头发是金色的,在月光下会泛白,在日光下会发亮,不像王子那种镀了金的、假惺惺的黄。但她说不出口,当着莉安娜的面也说不出口,太肉麻了,也怕说不清楚。
"我没有,不是王子。"
"我知道。"
莉安娜靠过来,肩膀抵着她的肩膀,体温透过薄的夏袍传过来。
"但她们不知道。她们只知道王子是金色的,不知道还有别的金色。"
薇尔德没说话。她盯着石阶缝隙里长出来的一株草,三片叶子,被踩得歪向一边,但没断,还在挣扎着往上长。
她记起塞西莉亚的头发,有点卷的,乱糟糟的,尤其是刚从马厩出来的时候,沾着草屑,打着结,她得用手指慢梳开,梳的时候塞西莉亚会疼得吸气,说轻点,然后又说算了你随便扯吧,反正我也不是很在乎。那种不在乎是假的,薇尔德知道,因为她看见塞西莉亚会偷照镜子,把头发别到耳后,然后对着玻璃笑一下。
"我得写信。"薇尔德慢慢起身,尾巴在身后绷直了,尾尖扫到地上的望远镜,发出一声闷响,"我得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告诉她你喜欢金色头发,但不是王子?"
"还是告诉她,你在星塔被误会了,很委屈?"
"告诉她,"薇尔德停顿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石阶上的草叶,摸着那三片被踩歪的叶子,叶子边缘有锯齿,刮得指腹有点疼。
"告诉她,我看星的时候,想的不是王子。"
她回到宿舍已经很晚,观星会散了,人群从台阶上撤下去,留下满地的纸屑和几块被人遗忘的透镜布。
她没捡,直接走了,尾巴垂在身后拖着,扫着那些垃圾。
薇尔德没点灯,摸黑爬到窗台上。天彻底黑了,没有月亮,星很亮,亮得刺眼。
她抬起手,指尖凝出霜气,在玻璃上画。玻璃上呈现乱七八糟的线条,模糊的一团。她画着,线条聚拢,慢形成一个轮廓,歪斜的,是个人的侧影,金发,用星光的银白色描的边。
画完后她觉得不像,太瘦了,塞西莉亚没这么瘦,尤其是最近,信里说马夫生活结束了,吃得好些了,脸应该圆一点。
她铺开信纸,墨水蘸得太满,第一滴落在纸上,洇开一个大黑点。她盯着那黑点看,想起塞西莉亚后颈的疤,也是这么圆,这么深,被什么烫出来的。
纸只有三张,很薄,她得省着写,但一写就停不下来。
"今天观星会,"她写,字迹比往常潦草,因为手还抖着,刚才爬窗台时撞到了肘部,麻筋还在跳,笔握不稳。
"我说喜欢金色头发,她们以为是王子,莉安娜听见并告诉我。我很慌,耳朵烧得疼。急着想让她们知道,金色才不是王子的颜色,是你的颜色,是霜银鬃毛在阳光下那种颜色,是松饼烤焦边缘那种颜色,是星髓在湖底发光那种颜色。但我没说,我嘴笨,当着她们的面,我只能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停笔,尾巴在身后扫着窗沿,发出轻微的嗒声。
她想起望远镜里的那个铜筒,想起莉安娜说的焦距。她是不是一直没调好自己的焦距?
一直看着远处,却看不清近处的人?或者相反?她盯着信纸,发现墨水不够了,得去借或者明天再写,但她不想等,怕忘了现在这种感觉,这种胸口堵着一团东西、不吐不快的感觉。
"我指向西边那颗金色的星,"她继续写,笔尖在纸上划得沙响,纸面不平,有个凸起,笔锋歪了一下,
"但她们不懂。她们没有你的剑,没有星纹,不知道金色的剑穗在月光下是什么样子。如果你在这里,如果你站在边境的马厩屋顶,我会指向你吗?我会不会指给别人看,说出:看,那就是我的金色?但我可能不敢,我可能只会偷看你,然后假装在看星。我很胆小,塞西莉亚,比你想的还要胆小。"
她写到这里,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收尾。毛茸的尾巴卷住手腕,勒得有点疼,要提醒自己还活着。
她盯着窗外,北境的方向,边境的方向,那里是也有同样的星,照着同样的两个人。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但没封口,还得写,还有话没说完,但她想等一等,等手不抖了,等尾巴松开了,等那种焦躁的感觉退下去...
她盯着信封看,发现信封边有个缺口,还是老鼠咬的,齿痕很新鲜,和上次咬地图的是同一只老鼠吗?她也搞不明白。
就趴在窗台上,睡着了或者说半睡半醒。梦见塞西莉亚站在马厩的屋顶,金发被风吹得横起来,她指着天空,喊薇尔德你看,那是我的剑,我把它插在天上了。薇尔德想回答,但嘴里塞满了望远镜的铜筒,凉的,发不出声。然后她醒了,因为腿麻了,窗台太窄,她得下去,但懒得动,就那么趴着。
信是在三天后寄出去的。她加了一段,写在另一张纸上,纸边有油渍,还有一圈被茶水洇开的褐痕,边缘发毛。
"如果你在那里,我不会指向你。我会指向最亮的那颗星,因为那是你剑上的星纹。但我其实看不清哪颗最亮,它们看起来都差不多,我只是随便指了一颗,然后说是最亮的。你会原谅我的撒谎吗?或者你根本不在乎,你只知道我在想你,这就够了?"
边境的回信来得慢,纸边被秋雨洇软,边角卷翘像枯叶,带着马厩的草腥味,还有一股汗味,发酵过的。薇尔德捏着信纸,发现背面有一圈水渍,也许是塞西莉亚在驿站等信使时淋了雨。
"边境没有王子,"塞西莉亚的字迹比平时小,挤在纸角,怕人看见,墨水很足,有些地方渗过了纸背,
"只有晒脱皮的马夫,刷马刷到指甲缝都是黑的,说话带土味,手糙得能刮破绸缎。如果我在那里,站在马厩屋顶,你会指向我吗?你会对星塔那些人说,看,那就是我的金色?还是你会假装不认识我,因为我说话有口音,因为我的手有茧,因为我闻起来像马?"
薇尔德把信按在胸口,按得纸角卷起。她想象那个画面,塞西莉亚站在屋顶,头发被晒得褪了色,变成浅金,接近白,皮肤黝黑,穿着粗布衣服,手里握着刷子。她会指向她吗?她会不会犹豫?会不会害怕那些人的眼光?她想起自己在观星会上的表现,把脸埋进膝盖里,她可能真的不敢指,她可能会低下头,假装在看鞋带。
她回信,写在观星会的废纸上,背面印着星图,字迹很潦草:"我会指向最亮的那颗星。因为你的剑在发光,即使在边境,即使在马厩,即使晒成金色或者黑色,你的剑在发光。我不需要指向你,你只需要抬头,就能看见我在指什么。但我其实不知道哪颗最亮,我瞎指的,我视力不好,有夜盲症,晚上看不清东西,但我假装看清了,因为我怕你觉得我笨。"
她把信塞进信使的皮囊,手指擦过信使粗糙的手掌,留下一点墨水的痕迹。回到窗台,画霜花,这次画得很清楚,那个记号,左下角缺一角,旁边画了一颗小的星,亮得刺眼,要从玻璃上跳下来,跳到边境去,跳到那个晒脱皮的马夫手里。
但画完发现星画得太大了,比螺旋还大,她懒得改,就那么放着,反正塞西莉亚看不懂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