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说,千万别在解剖台旁边吃泡面,那味儿会钻进标本罐子里。”
“你又没吃过,怎么知道?”
“我闻过啊。”
“酸菜味的福尔马林,那叫一个地道。”
程未央把手中的记录板往桌上一扔,屁股往转椅上一砸,两条腿翘在操作台上,鞋尖正好抵着一只标注着“实验体37号·鼻腔组织样本”的透明密封盒。
他今年二十二,虚骸研究所初级分析员,工龄一年零三个月,主要工作内容是给各种虚骸残片贴标签、归档、送进焚化炉,偶尔被抓去给那些把自己折腾得不成人形的殉道者递毛巾。
程未央觉得自己这份工作最大的好处就是不用加班,倒不是领导仁慈,而是谁也不敢在存放虚骸残片的仓库里待到半夜。
“你他妈能不能别把脚搁那儿?”
坐在他对面的赵临渊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那盒子昨天才从一只喉咙里长出手的虚骸身上取下来,你猜猜那些组织样本是用什么工具切的?”
“什么?”
“你的工牌。”
“后勤部说经费不够,手术刀得省着用。”
程未央把脚放了下来。
“你就编吧。”
他嘴上这么说,手里已经把操作台上的组织样本往远处推了三厘米。
这间办公室勉强能塞下八个人,实际上只坐了三个。
第三个人叫陆沉,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份上周殉道者选拔的报名表,一个字都没填。
他盯着那张表格看了二十分钟,眼神像是在看遗书,当然,从某种意义上它确实是。
“陆沉,你还在犹豫?”
赵临渊的声音飘过来,带着一种介于关心和幸灾乐祸之间的味道,“我跟你说,那个殷教官什么时候来,谁也说不准。”
“这女人从来不打电话,不通知,也不敲门。”
“她出现在你背后的那一秒,你还在呼吸,下一秒你可能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了。”
“别吓唬他。”
程未央从兜里掏出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声音含含糊糊,“不过他说得对,你要是真不想去,现在就把表撕了,马上去厕所冲掉。”
“殷寂的“邀请”不是请客吃饭,是给你一张从人间到地狱的单程车票。”
“不,不对,是单程,但是要你自己买票,还得感谢售票员。”
陆沉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表情很淡,声音很平,跟从嗓子眼深处挤出来的气流一样没什么重量:“她说,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遗产”。”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了。
程未央的棒棒糖在嘴里停顿了一秒,然后他用力咬碎,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程未央从椅背上滑下来,正襟危坐,语气难得正经了一回:“你爸?陆鸿远?那个……封印体S-01“默渊”?”
“嗯。”
赵临渊停下了敲键盘的手。
他转过头,看向陆沉的目光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倒更像是一个在路边看到有人签了器官捐献协议的人,既觉得对方伟大,又觉得对方脑子有病。
“那就没得选了。”
赵临渊说,“你知道研究所那几个长老家族的孩子从十岁就开始接受适应性筛查,你爸是初代铸亡身,你是他儿子,你的基因里写着的不是遗传密码,是遗嘱。”
“遗嘱也有继承人和放弃继承的区别。”
陆沉把报名表翻了个面,背面也是一片空白,只印着一行小字——“本人自愿参与殉道者选拔,并已充分理解选拔过程中可能出现的任何生理改变、人格解离、不可逆死亡或比死亡更糟的后果。”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不到半秒,把表推到了一边,“但是你说得对,我没得选。”
程未央从兜里又掏出一根棒棒糖,这次是草莓味的。
他直接递到了陆沉面前:“吃一根,甜的。”
“等你进了选拔,连味觉都会被剃干净。”
“我见过一个完成第二衰的殉道者,吃东西尝不出咸淡,但是喝盐酸会觉得有点辣。”
“真的假的?”
“真的。”
“那个殉道者的舌头已经不能分泌唾液了,纳尔流质替他口水上岗了。”
“纳尔流质什么味儿?金属味,还有点像是烧焦的电路板。”
“你说一个连口水都是重金属风格的人,吃饭能不辣?”
陆沉接过棒棒糖,没吃,随手搁在报名表旁边,草莓味硬糖反射着日光灯的白光,在纸面上投下一小块粉红色的影子。
门开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敲门声,没有脚步声,甚至没有门轴转动的声响。
门就那么突然地、安静地打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立领长风衣,衣摆垂到小腿,脚上是一双没有任何装饰的黑色平底鞋。
女人的皮肤白到发青,颧骨的轮廓、眉骨的弧度、下颌的线条,每一处骨头的形状都在皮肤下面隐约可见。
她的头发是黑色的,扎成一个极低的马尾,发绳是一根没有任何装饰的黑色橡皮筋,眼睛更是没有光泽,也没有焦点,她看着你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不是在被人注视,而是在被一台机器扫描。
殷寂。
陆沉第一次见到她的照片是在入职培训的资料里,照片下的备注是“第三衰殉道者·导师序列”,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情感剥离率99.7%,不建议非殉道者与其长时间对视。”
现在他理解了什么叫“长时间对视”,其实三秒钟就够了。
“陆沉。”
殷寂的嘴唇动了,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不带任何抑扬顿挫,“跟我走。”
“选拔的第一阶段将在四十分钟后开始,你需要完成三项基本体能测试和一项心理评定。”
“如果你通过了,今晚十一点开始第一次骨浴。”
“骨浴”这个词,陆沉只在资料里见过。
“骨浴”,殉道者训练营里的黑话,正式名称叫“高浓度矿物质溶液浸泡诱导”。
具体操作是把人泡在一缸温度精确控制在四十一度、矿物质浓度达到正常人体体液十二倍的溶液里,让植入骨骼的晶种开始第一次“呼吸”。
资料里写的是“可能出现肌肉痉挛、骨骼剧痛、短时幻觉等正常生理反应”,但程未央告诉他的版本是“你会觉得自己的每一根骨头都变成了正在被火烤的湿竹子,从骨髓到骨膜都在惨叫,但你没法动,没法喊,因为溶液会堵住你的嘴,你只能瞪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数自己疼了多少轮。”
陆沉站起来。
他比殷寂高了整整一个头,但他看着这个身高只到他下巴的女人时,后背还是不受控制地绷紧了。
“我能带这个吗?”
陆沉举起刚才程未央给他的草莓味棒棒糖。
殷寂看了一眼那颗粉色硬糖,眼神没有任何变化,语气也没有:“可以。”
“但是如果你今晚通过了骨浴测试,你的消化系统将在四十八小时内开始停摆。”
“届时你吃任何东西都不会再尝到味道,包括这块糖。”
“那我正好趁现在吃掉。”
陆沉撕开糖纸,把棒棒糖塞进嘴里。
草莓味很浓,甜得发腻,人工香精的味道从舌头一直冲上鼻腔,他用力吮了两下,牙齿咬住糖块,咔嚓一声咬成两半。
陆沉从殷寂身边走过的时候,赵临渊在他身后叫了一声:“陆沉。”
陆沉回头。
赵临渊的表情很复杂,嘴在笑,但眼睛没有。
他说了一句不像是告别的话:“如果你从骨浴里出来后还能正常说话,我请你吃红烧肉。”
“食堂二楼最贵那家,一份五十八,不开发票。”
“可以。”
陆沉说了两个字,含在嘴里的糖块滚了一下,甜味又泛上来一浪。
他心想,以后可能就记不住这种味道了。
走廊很长,日光灯管排成一列,每隔三米一盏,每两盏之间就有一块阴影。
陆沉跟着殷寂穿过这段明暗交替的路,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殷寂走路没有声音,她的鞋底踩在地板上,按理说无论如何都会有点动静,但陆沉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几秒钟,确认她真的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不是脚步轻,而是她的走路方式跟正常人大不相同:步子很短,速度均匀,很像是用轮子在滑。
陆沉突然想到一个细节。
在第一衰完成后,殉道者的骨骼重量会激增30%到50%,但体型反而更瘦。
殷寂穿着风衣看不出来,但她的脖子确实细得不正常,喉结两侧的皮肤紧紧地贴着颈椎的轮廓,气管和肌肉看得一清二楚。
“你的骨骼。”
殷寂突然开口,依然没回头,“在共鸣。”
陆沉愣了一下,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殷寂没有停。
他的耳朵里,不,是他的骨头里,突然多出了一个声音。
非常轻微,像是风吹过孔洞的呜咽,又像是什么极细的东西在骨缝里摩擦。
不是从耳朵听到的,而是从自己的手臂、肋骨、脊椎同时传进来的,陆沉的骨骼正在振动,正在“唱歌”。
“这叫骨哨。”
“你体内的晶种在感知到我体内的骸晶。”
“这是正常现象。”
殷寂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已经走出去七八米远,“不过你的反应比我预想的强烈。”
“这意味着你的骨骼适应性非常好。”
她停了一下,终于回过头,看了一眼陆沉。
那是陆沉今天第二次与殷寂对视。
他注意到一个刚才忽略的细节:殷寂的瞳孔边缘微微泛着一层银灰色的光泽,感觉整个眼球被某种液态金属浸润过一圈。
“也意味着你会比一般人更痛苦。”
说完这句话,她又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
陆沉跟在后面,手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他不是害怕。
陆沉是发现了另一个更麻烦的事实,那个骨哨声,他以前就听过。
那是陆沉七岁那年,母亲牵着他的手,走进父亲被封印的区域时,从他自己的骨头深处响起的声音。
那一次,陆沉疼得当场跪在地上,哭了整整一个小时。
而这一次,他站住了,没有跪,没有哭。
陆沉把嘴里的糖咬成碎末,吞了下去。
喉咙里甜味还没散,胃却已经开始隐隐发凉。
他跟着殷寂拐过走廊尽头,一个写着“选拔区·A3训练室”的指示牌出现在眼前。
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苍白修长,皮肤薄到能看清底下每一根静脉的分叉。
他靠墙站着,双手插在裤兜里,脑袋微偏,眉心的位置有一道浅灰色的痕迹,眼睛是闭着的。
殷寂走到年轻男人面前,停了一秒,说了一个名字:“苍瞳。”
苍瞳睁开眼。
陆沉这辈子第一次看到有人睁眼的速度这么慢,不是故意慢,而是跟一台启动需要预热的精密仪器一样,眼皮从垂下到抬起的过渡平滑得像是在拉慢镜头。
那双眼睛不是灰色的,不是黑色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颜色,非要描述的话,是把一块银元扔进深水里之后,从水下往上看的那种光。
苍瞳看了殷寂一眼,又看了陆沉一眼。
他的视线在陆沉的嘴唇上停留了半秒,然后嘴角往上翘了不到两毫米:“草莓味。”
陆沉还没反应过来,殷寂已经推开训练室的门:“进来。”
“四十分钟倒计时开始了。”
“陆沉,如果你有遗言,现在就可以说了。”
“不过我不负责记录。”
“我没有什么遗言。”
陆沉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骨哨声正在他胸骨的正中央呜咽着。
陆沉把这句话又默念了一遍给自己的骨头听,然后迈进了训练室的门。
苍瞳在他身后重新闭上眼睛,嘴角那两毫米的弧度还留着。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仿佛自言自语,但声音刚好够让走在前面的殷寂听到:“他撒谎的样子比他父亲强。”
殷寂没有回答。
训练室的门关上了。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日光灯管轻微的整流器嗡鸣声。
苍瞳靠着墙,闭着眼睛,眉心的那道旧疤痕在灯光下泛着浅浅的银白色。
他的衬衫袖口沾着一小片干涸的血迹,已经氧化成了褐色。
那是苍瞳自己的。
不,是他前妻的?
苍瞳没有再想下去。
他把这个念头掐灭在意识会议的第一轮表决中,票数7比3,否决保留。
苍瞳对自己说:“还不算太糟糕。”
“至少还记得是谁的。”
走廊尽头,又一盏日光灯开始闪烁。
明。
暗。
明。
暗。
明。
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