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拔区A3训练室的门在陆沉身后合上的那一刻,他听见了锁芯弹入卡槽的声音,不是电磁锁那种“嘀”一声的电子音,是老式机械锁那种铁碰铁、金属咬金属的脆响。
这栋楼里的每一扇门都是这样,殷寂的导师组组长曾经在某次安全会议上提过一句“电磁锁在虚骸能量场里会失效”,第二天后勤部就把全楼的门锁换成了1967年沈阳产的铸铁插芯锁,钥匙串长得能当流星锤使。
陆沉站在门口,嘴里草莓糖的残渣还粘在臼齿上,甜味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喉咙深处泛上来的酸。
训练室比他想象的小。
不到四十平米,四面墙刷着半人高的墨绿色防污漆,往上是大白墙,墙皮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那是常年被某种含矿物质的液体蒸汽熏出来的。
地面铺着灰色环氧地坪,正中央嵌着一台仪器,外形介于牙科治疗椅和妇科检查床之间,不锈钢骨架,黑色皮革垫,扶手位置各有一对金属扣环,脚那头还有两个。
这玩意儿陆沉在虚研所的内部资料库里见过照片,正式名称叫“骨浴诱导一体化平台·C型”,殉道者们私下管它叫“刑床”。
刑床旁边站着一个人。
这人穿着天蓝色一次性无纺布手术衣,口罩拉在下巴上,露出半张脸,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厚得跟啤酒瓶底似的,右眼在镜片后面缩成一个小黑点,左眼,陆沉多看了半秒,左眼不是真的,是一颗灰白色的义眼,瞳孔位置的虹膜纹路是用激光雕上去的,雕的是达芬奇的维特鲁威人比例图。
“迟到了两分钟。”
这人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表,表带是粉红色的,表盘上贴着凯蒂猫的贴纸,“不过殷教官也迟到了四分钟,所以你俩扯平了。”
他抬起头,义眼和真眼同时对准陆沉,焦距却不在一个平面上,给人一种正在被两只不同方向的摄像头同时盯着的错觉。
“我姓屠,屠苏。”
“不是屠夫的屠,是屠呦呦的屠。”
“苏是苏州的苏,不是我爸妈会起名,是我妈姓苏,我爸姓屠,俩人谁都不想吃亏。”
屠苏伸出右手。
陆沉出于肌肉记忆握了上去,下一秒就后悔了。
屠苏的手冰得不正常,不是“刚从空调房里出来”那种凉,是“刚从冷库里取出来解冻到一半”那种冷。
手心有一块硬硬的凸起,正好压在陆沉的虎口上,是一块埋在屠苏掌心的骸晶植入体。
“别紧张,我的体温不是针对你。”
屠苏把手抽回去,推了推眼镜,“第三衰之后内脏全换了,血液循环靠的不是心脏,是体外的磁场诱导设备。”
“体温这东西本来就是个副产品,没有燃烧就没有热量,我现在摸着凉,其实挺舒服的,夏天不用开空调。”
说完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那两颗虎牙之间夹着一小片辣椒皮,红的,估计是上顿饭留下的。
陆沉看着屠苏嘴唇上干裂的皮和下巴上三天没刮的胡茬,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跟虚研所所有关于“殉道者”的恐怖传说之间,隔着一整个宇宙的距离。
“你不是殉道者?”
“第二衰中断者。”
屠苏指了指自己的左胸,“心脏停跳之后三十二小时,意识会议开始出现分歧,不是小分歧,是大分歧。”
“一半的我投票继续,另一半的我说“去你妈的”,两边票数相等,主持人弃权。”
“僵局持续了七个小时,最后外部监控的导师组手动切断了磁场诱导设备,强行终止了仪式。”
他说话的语气跟在讲今天中午吃了什么一样平淡。
““中断者”不是一个正式职称,是虚研所内部的黑话。”
屠苏走到刑床边,拉开一个不锈钢托盘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密封的无菌包装袋,撕开,抖出一双橡胶手套,“意思是“程序崩溃但系统没死机”。”
“我被降级为技术序列,不能再参与封印任务,专门负责指导新人的第一衰骨浴诱导。”
他把手套戴上,橡胶啪一声弹在手腕上,又补了一句:“用你们听得懂的话说,我就是一个死了一半没死透、还剩半个脑子能用的前殉道者。”
“专门伺候你们这种还没开始死的。”
陆沉看着屠苏在托盘里摆出一排东西:一支没有针头标签的预充式注射器,里面是乳白色的液体;一个透明塑料小瓶,里面泡着三颗深灰色的小圆片,圆片表面有密密麻麻的孔;一把银色圆头镊子;一卷医用胶带。
“脱衣服。”
屠苏头也不抬。
陆沉的手指刚碰到衬衫第一颗扣子,门锁又响了。
苍瞳从外面走进来,带进来一小股走廊里的凉风。
他走到墙角一把折凳旁边,脚尖勾住凳子腿往下一拉,折凳啪一声展开,椅面上印着四个掉了漆的字——“员工食堂”。
苍瞳坐下去,翘起二郎腿,从裤兜里掏出一罐可口可乐,拉开了喝,身形跟刚才在走廊上一样松散,后背靠在墙上,后脑勺也靠在墙上,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手里的易拉罐在日光灯下反射出红色的光。
喝完一口之后,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对陆沉说:“别看我,看屠医生。”
“我就是来当观众的。”
“殷寂让我盯着你,她说你的骨哨反应太强,可能在骨浴过程中出现“过度共鸣”。”
“简单来说——”
屠苏接过话茬,把陆沉的右手拉过来,翻过手腕,用两根手指按住他的桡动脉,同时义眼上雕刻的维特鲁威人的一条胳膊突然亮了一下,那是他内置在义眼里的生物传感器启动了,“就是你的骨头太听话了。”
“正常人的骨骼在第一次接触晶种时,会产生排斥反应。”
“你的骨骼,根据刚才殷教官的骨哨协同数据,不是排斥,是欢迎。”
“晶种进了你的骨髓腔,就像是一条泥鳅钻进了淤泥。”
“晶种会觉得太舒服,长得太快,超过你的神经适应速度。”
“最后结果是,你会比其他殉道者疼得多。”
“多多少?”
“给个参照系,普通人第一衰骨浴的平均疼痛指数是八点三。”
屠苏松开陆沉的手腕,从托盘里拿起那支预充式注射器,弹了弹针管气泡,“你的预估指数是九点六。”
“满分十。”
“不过也不是没有好消息。”
“长得越快,骨质融合度越高,你的骨骼强度最终会比标准殉道者高出至少百分之二十。”
“还有一个好消息。”
苍瞳在角落里插嘴,可乐罐被他捏得微微凹进去一个坑,“九点六不算最高的。”
“殷寂当年是多少?”
“九点八。”
苍瞳又喝了一口,“所以她现在是你的导师。”
陆沉把衬衫脱了,叠好,放在旁边的不锈钢台面上,然后是裤子、袜子、内裤。
裸体站在刑床前面的时候,屠苏的视线在陆沉身上扫了一圈,不是打量人的那种扫,是验收零件的那种扫。
“体重六十九公斤,体脂率偏低,肌肉量中等偏下。”
屠苏一边报数据一边在手里的平板电脑上记录,顿了顿,补了一句非专业的补充,“你爸当年骨浴前跟你一个体型,肩宽少了三厘米,胸围少两厘米。”
“骨浴完了都会瘦,但是骨头长好之后再练回来也不晚。”
“程未央的哥哥你认识吗?不认识,他比你早五届,第一衰之前是个瘦猴,第一衰之后骨头重了四十斤,体脂率降到百分之六,穿个西装跟汤姆·哈迪一样。”
“不是布鲁斯·威利斯?”
“布鲁斯·威利斯不穿西装也好看。”
“程未央他哥主要是肩宽,一米七八的个,肩宽五十三,倒三角,跟衣架子似的。”
“上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