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作者:南文love 更新时间:2026/5/12 23:57:06 字数:4198

雨是在下午第三节课开始时落下来的。

苏念真坐在画室靠窗的位置,面前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画布,上面涂满了深深浅浅的蓝色。那是他画了整整一周的海——没有天空,没有海岸线,只有一大片沉默的、绝望的海水,从画布的边缘蔓延到另一条边缘。

他盯着那片蓝色看了很久,最终放下了画笔。

画室里很安静,只有雨声敲打玻璃的细碎声响,和其他几个学生偶尔走动的声音。艺专附中的画室很大,高窗,灰墙,天花板上有经年累月的水渍痕迹。念真喜欢这个画室,因为它足够空旷,空旷到可以假装自己是独自一人。

“苏念真,你的画。”

教绘画的沈老师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低头看着他的画板,微微皱了皱眉。

“全是蓝色。”她说。

念真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垂下眼睛。他知道沈老师不喜欢他老是画这些阴郁的东西。沈老师是那种会把“艺术要表达真善美”挂在嘴边的女人,三十五岁,总是穿着剪裁利落的西装,领口别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

“我……”念真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解释——想说这是他上周在新闻里看到的沉船报道,想说那些遇难的偷渡者里有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男孩,想说那个男孩睁着眼睛漂浮在黑色海面上的画面他无论如何都忘不掉——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说不清,也因为没有必要。

“重画。”沈老师说,语气不容置疑,“下周交,暖色调,主题是‘希望’。明白吗?”

念真点了点头。

沈老师看了他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念真重新拿起画笔,对着那片蓝色发呆。暖色调。希望。

他试着在脑海里想象一片橙红色的天空,金色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海鸥展翅,波光粼粼。很漂亮。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不是我画的。它太完整了,太确定了,像是一个已经有答案的问题。

而念真画的那些东西,永远像是问题本身。

画室的窗外,雨势渐渐小了。

远处的城市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某座他永远无法抵达的灯塔。

放学的时候,念真没有直接回家。

他去了医院。

高町市立第三医院在城东的老街区,灰扑扑的六层楼,外墙的瓷砖已经斑驳脱落了好几块。念真穿过散发着消毒水气味的长廊,上了四楼,在三号病房门口站了几秒钟。

隔着门上的小窗,他看见父亲靠在床上,正在翻一本旧杂志。

父亲叫苏晚渔,是他们家唯一的长辈。念真的母亲在他五岁那年就走了——不是去世,是离开。她和另一个女人走了,带着家里值钱的东西,只留下这间即将要被拍卖的房子,和一笔永远还不清的债。父亲独自把念真带大,在那间又破又小的修鞋铺里,一双手常年沾满鞋油和胶水的气味。

十八岁那年,父亲结了婚。十六岁,生下了念真。

念真八岁的时候问过父亲:妈妈去哪里了?

父亲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两个字:走了。

就那样轻飘飘的、干巴巴的两个字,像是关上了一扇门,再也没有打开过。念真后来再也没有问过第二个和母亲有关的问题。但他从此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当有人离开他,他都不会追问原因,只是看着对方的背影,默默把心里那扇门也关上。

一扇,又一扇。

直到心里只剩下一间又一间空荡荡的、没有出口的房间。

上个月,父亲把修鞋铺关了。不是因为生意不好——事实上那间破铺子几乎从来没有好过——而是因为他的身体彻底垮了。肝硬化,医生说。需要住院,需要钱,需要念真在各种各样的表格上签字确认。

念真十五岁,但他的签名已经比大多数成年人更熟练了。

他推开病房门,父亲抬起头来,看到他,笑了一下。

那种笑容念真很熟悉。每次父亲试图安慰他的时候,脸上就会出现这种笑容——温和的、疲惫的、想要让人安心的。但这笑容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没有到达过眼底了。

“今天怎么又来了?”父亲说,声音有些沙哑,“不是让你别天天来吗?功课要紧。”

“今天画室下课早。”

“画得怎么样?”

念真想了想那大片大片的蓝色,说:“还可以。”

父亲点点头,没有追问。他从来不会深究念真的话。他太累了,累到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揣测一个十五岁男孩的心思。

“爸……”

“嗯?”

念真想说点什么。想说沈老师让他重画,想说他不喜欢暖色调,想说他在新闻里看见的那个溺水的男孩。但他最后只是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父亲没有再问。

窗外的雨停了,远处有稀薄的暮色渗进来,落在病房灰白的地板上,像是一层浅浅的、马上就褪色的颜料。

念真并不知道,在几公里外的城市另一头,“苍星”集团的总裁办公室里,有人正在和他父亲通电话。

秦昭坐在落地窗前,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

她是个很年轻的继承人——再过两个月才满二十岁,但掌舵“苍星”已经整整三年了。三年前她的母亲秦明夷在一场直升机失事中去世,留下一个市值五千亿的军工复合体,和一个谁也不看好的继承人。

所有人都在赌,赌秦昭撑不过一年。

三年过去了,“苍星”不仅没有倒下,反而吃掉了两家竞争对手,把触角从军工伸到了芯片和卫星导航领域。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如今都安静了。

她们私下里说:秦昭比她母亲更狠。

但此刻秦昭只是安静地坐着,手里的咖啡冷了也不叫人换。窗外是整个高町市的天际线,霓虹灯渐次亮起,像是一张正在编织的蛛网。

“秦总。”秘书推门进来,递上一份文件,“那个叫苏晚渔的人,资料已经齐了。”

秦昭接过文件,翻开。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一个面容憔悴的中年男人坐在修鞋铺门口,手边放着一只还没补完的皮鞋,对着镜头露出拘谨不安的笑容。

秦昭翻过那一页。第二页是苏晚渔的债务明细、住院记录、法院传票。

第三页,是一张少年人的照片。

秦昭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照片是从学校档案里调来的,像素不算高,但画面很清晰。那是一个站在画室窗边的男孩,十五六岁,肤色非常白,像是某种深居简出的夜行动物。他穿着艺专附中的白衬衫,袖子微微卷起,露出瘦削的手腕。他面前是一块画板,画板上是一片深蓝。

男孩没有在画。

他偏着头,看向窗外。窗外在下雨,雨珠沿着玻璃流淌下来,模糊了外面的世界。他就那样看着,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知道没有人会来。

秦昭盯着照片看了十几秒。

“她是谁?”她指着男孩问。

“苏念真,苏晚渔的儿子,在艺专附中就读,成绩很优异,但因为父亲生病经常旷课。”

“他的画呢?”

秘书愣了愣,说:“画?”

秦昭的目光落在照片里的那片深蓝色上。她不知道那片蓝色画的是什么,但她确信自己看懂了其中的一些东西——那种蔓延的、沉默的、试图吞没一切的孤独感,不知为何让她觉得眼熟,像是某面偶然瞥见的镜子里,一闪而过的自己的轮廓。

“没什么。”秦昭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钟。

秘书不敢出声,安静地等待着。

“苏晚渔的债务,让法务那边准备收购方案。”秦昭说。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像是在念一份再平常不过的合同条款。“不要直接清债。把债权买过来,装进我们在城西的那家资管子公司。”

“是。”

“另外……”秦昭低头看着文件封面上苏念真的名字,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找人去查这个男孩。”

秘书动作一顿:“查?”

“他的学校,他的同学,他平时去哪里,喜欢什么。”秦昭抬起眼睛,瞳孔在落地灯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冷质的琥珀色,“特别是他父亲的事,他会做到哪一步。”

“属下明白了。”

秘书退出去的时候,秦昭把那份文件丢在桌上,重新望向窗外。

雨后的高町市灯火璀璨,霓虹像是从地面生长出来的鳞片。秦昭忽然觉得有些可笑——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这座城市最有权势的人之一,但她其实不会画画。不会写诗。不会站在窗前看一场雨,看到忘记时间。

她只会计算。

计算成本,计算风险,计算需要多久能彻底掌控一个人。

她喝了一口彻底冷掉的咖啡,想起母亲还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你想要控制一个人,最省力的办法不是威胁,是让他欠你。

让他欠你太多,多到他觉得怎么还都还不清。

多到他一看见你,心里就只剩下愧疚。

秦昭把咖啡杯放下,在落地窗的倒影里看见自己笑了。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和窗外的霓虹一起浮在玻璃上,像是某种即将融化的印记。

母亲啊,我学会的,还不止这些。

他试过。

七岁那年父亲第一次住院,念真画了一张全家福寄过去。画里有爸爸,有他,还有他想象中的妈妈——虽然他不记得她的脸,但他给画里的女人画了最大、最温暖的笑。他希望爸爸看到画会开心,会快点好起来。

结果第三天,叔叔来电话说爸爸病危了。

念真把那张画撕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画过暖色调的东西。

后来他慢慢明白了:不是他不愿意,而是他不敢。他怕自己画出去的温暖越多,现实就越要用大量的冰冷来证明他错得有多离谱。最安全的策略,就是不抱希望。

就像现在,书包里那张六千两百块的账单,他其实从看到数字的那一刻就已经放弃了。

他不知道怎么还。

也没有人能帮他。

父亲没有兄弟姐妹,或者那些姐妹早就不再和苏家来往。从小到大,念真记得的父亲只有一个模糊的形象了——一个会在深夜悄悄抹眼泪的中年男人,会在念真看不见的地方独自扛着一切。

而现在,轮到念真来扛了。

但他扛不动。

江风吹过来,有些冷。念真抱紧自己的手臂,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深处渗出来的疲惫,像是整个人被泡在水里很久很久,皮肤都皱掉了,却找不到可以上岸的地方。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画笔。绿色的,笔杆上刻着“马可”两个字,笔尖被他咬得有些变形。

这支笔跟了他三年。画过学校的作业,画过窗外的雨,画过那片永远完不成也永远改不好的蓝色海面。

他想了想,把画笔轻轻放在江堤上,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又停下。

他折返回来,捡起画笔,用袖口擦了擦上面的灰,重新放回画具袋里。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来捡它。

也许人就是这样,明明已经决定要放弃了,心里却还是有一根丝线,拴着那一点点无论如何也舍不得丢掉的东西。

那一夜,念真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在海边,海水是浓稠的深蓝色,比他画过的任何一种蓝都要深邃。有人站在海中央,背对着他,身形模糊得像是隔了一层水雾。

“你是谁?”

那个人没有回答。但念真知道,她在看他。

他就那样站在沙滩上,脚底是冰冷的细沙,远处传来潮水翻涌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这个世界上最后还活着的东西的心跳。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人转过身来。

念真看不清她的脸。但他看见她伸出手,手心向上,像是邀请,又像是索取。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身后没有退路。沙滩消失了,海水涌上来,漫过他的脚踝、膝盖、腰。而那个人仍然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等着他。

等着他伸出手。

等着说——

好。

念真在凌晨四点惊醒。窗外有细碎的光亮,淅淅沥沥的,不知是又开始下的雨,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

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个月亮下面,城市另一头的高楼深处,秦昭正靠在落地窗前,用指尖在玻璃上划过一道水痕。她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是修剪整齐的、将将过指尖的长度。

她望着远处老城区低矮的天际线,低声说了一句没有人听到的话。

“还有多久?”

窗外,霓虹像是永不疲倦的浪潮,一层一层涌上来,一直亮到了天的尽头。

——而深渊的回响,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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