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电话是在周五下午打来的。
念真刚从画室出来,书包里装着那张重画的作业——他最终还是画了一幅暖色调,日出的海,金色的光铺满水面,远处有模糊的帆影。沈老师看了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嗯”了一声,就让他走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的时候,他正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等公交。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
“请问是苏念真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年轻的,语调礼貌而克制,像是在念一份事先拟好的稿子。
“我是。”
“这里是高町市立第三医院财务处。关于您父亲苏晚渔先生的住院费用,目前欠款已超过三万元。如果下周内仍无法结算,我们可能不得不中止后续治疗——”
“三万元?”
念真握着手机的手指僵了一下。公交站牌在他视野里晃了晃,变成一块模糊的绿色斑点。
“是的。之前的部分欠款由社区救济金垫付,现在额度已用完。”
“我……”
“如果您有任何疑问,可以来医院财务处咨询。祝您生活愉快。”
电话挂断了。
念真站在梧桐树下,听着听筒里的忙音,很久没有动。暮春的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碎叶,有一片沾在了他的校服袖口上。他低头看着那片叶子,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做点什么、想一点什么,但大脑像是一台过度运转后终于死机的旧电脑,只剩下嗡嗡的杂音。
三万元。
他口袋里有一千块。那是两个月的生活费和一只画笔的降价。
公交车来了,又走了。
他没上去。
很久之后他才坐上了去医院的公交车。
车上很空,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玻璃,看窗外的城市以缓慢的姿态向后退去。暮色已经沉下来了,霓虹灯渐次亮起,红的绿的蓝的,在潮湿的空气里晕成模糊的光圈。
这座城市很亮。
亮得像是在刻意证明什么。
念真把自己的手指放在膝盖上,指甲修得很短,指腹有经年累月捏画笔磨出的薄茧。他盯着那些茧看了很久,忽然想:如果我不是会画画的苏念真,如果我是一个更聪明、更世故、更能讨人喜欢的人,是不是就能有办法了?
但他不是。
他只是一个会在本子上画蓝色海面的少年,会逃课去医院陪父亲,会在深夜想起母亲离开的背影,然后把自己的脸埋进枕头里,不让任何人听见。
公交车转过一个弯,驶入老街区的窄路。路两旁是灰扑扑的矮楼,墙面贴满了褪色的广告和招租启事。有一张启事上写着“旺铺转让”,旁边是一扇卷帘门,生锈到大概很久很久没有拉开过。
这个世界总是有人在离开。
念真闭上了眼睛。
他在想父亲的脸。那张脸年轻时候大概很好看的——念真见过父亲和母亲的合影,藏在一个父亲以为他找不到的饼干盒里。母亲站在左边,揽着父亲的肩膀,笑得张扬而恣意;父亲在她臂弯里微微偏过头,眼角有细细的笑纹,像春天融雪后第一道溪流。
可是念真记事起就开始学的一件事,就是在父亲脸上辨认那些温柔是否还在。
太多年了。他已经记不起父亲真正笑起来的模样。
公交车在老城区站点停下,念真下了车。熟悉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他穿过长廊,上了四楼,在楼梯口深吸一口气,然后走向三号病房。
门开着。
里面有人在说话。
“苏先生,您儿子的确很有天赋。我们的资助计划专门针对艺专优秀学生,学费全免,每月还有生活补贴——”
念真站在门口,看见一个陌生女人坐在父亲床边。她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侧脸在灯光下显得精明而克制。
父亲靠在床上,面色灰败,嘴唇翕动着,却没有发出声音。
“请问——”
念真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轻,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捏住了。
女人回过头来。她的眼睛是浅棕色的,眼神温和而疏离,像是打量一件商品时那种礼貌而冷漠的审视。
“你就是念真吧?”她站起身,递上一张名片,“我姓何,是苍星集团慈善基金会的项目主管。我们旗下有一个‘新芽计划’,专门资助在艺术方面有天赋的青少年。”
念真接过名片。烫金的字,厚重而冰凉。
“苍星集团?”
“是的。”何主管微笑着说,“我们关注到你在市青少年绘画大赛中的获奖作品,非常欣赏你的才华。听说你家庭目前有一些困难,我们愿意提供帮助。”
父亲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而急切,像是害怕自己不说就会失去机会:“念真,这位何女士是来帮咱们的。她们说可以全额资助你,还会帮我付医药费——”
“为什么?”
念真问得很轻。
何主管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但眼神里多了一丝什么东西——不是惊讶,更像是重新估量。
“因为你是值得投资的人才。”她说,语气平稳,“苍星集团一直致力于支持高町市的艺术教育事业。你不需要有压力。”
念真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名片。
值得投资的人才。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他当然得过奖,但那只是市里的青少年比赛,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荣誉。他的画好不好,他自己也说不清——每当他完成一幅作品,隔三天再去看,总觉得可以修一修;再隔三天,就觉得全都不对了。他不是一个有底气的人。他只是在不知道怎么表达的时候,把颜料挤在画布上而已。
唯一确信的是:他从没有“值得投资”过头。
“具体的条件呢?”念真抬起头。
何主管微微挑眉,似乎对一个十五岁少年会问出这个问题感到意外。
“条件很简单。”她说,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合同,“你与苍星基金会签订一份培养协议,在接下来的三年内,遵守资助项目的规定,完成学业,并参与基金会安排的公共活动,比如艺术展、慈善晚宴等等。毕业之后,你需要为苍星集团或其指定机构服务五年。当然,报酬另计。”
念真没有立刻接过合同。
“如果不签呢?”他问。
何主管沉默了一秒。她的笑容仍然温和守节,眼神却有了轻微的变化,像是耐心开始磨损。
“不签当然可以。”她说,“不过,据我所知,你父亲的欠款已经超过三万了。下周医院会停止治疗。退一万步说,就算你有其他办法解决医药费——”她顿了顿,“你父亲的情况也许等不了那么久。”
念真站在原地,脚底的地板像是变成了一层薄薄的冰。
他知道自己在被威胁。
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威胁——何主管从头到尾都在微笑,语气始终亲切,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但每一个字都是一道墙,一道一道围上来,直到他站的地方只剩下一小片阴影。
“我……”
“念真。”父亲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念真转过头去。
父亲靠在床头,逆着光,面部的轮廓变得模糊不清。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看着念真,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乞求,不是愧疚,更像是在说:对不起,爸爸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念真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父亲第一次住院,他把那张画着全家福的贺卡递过去,父亲接过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现在这个目光一模一样。
那个时候他以为是温暖。
现在他知道那是父亲在向他道歉。为每一次他去医院而父亲握着他的手让他放心,为那间逼仄的地下室和永远在还也还不清的债,为放学后无法去接他而只能在门口等他回来。
念真接过了那份合同。
条款密密麻麻,他来不及细看。何主管把笔递过来的时候,笔身凉得刺骨。
“签在这里就好。”她指着最后一页的签名栏。
念真握着笔,低下头。
有一瞬间,他想把合同撕了,拉起父亲冲出这间病房,跑到什么地方去,哪里都好,一个没有苍星集团、没有还债、没有这一切的地方。
但他只是站着,笔尖抵在纸上。
晕开了一个细小的墨点。
然后他签了。
苏念真。十五划。
父亲在他身后,把脸别了过去。念真没有看到,但他知道父亲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