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装在周三送到了。
黑色，剪裁精良，布料摸上去像是某种冰凉的水生动物皮肤。念真从纸袋里抽出那件外套的时候，手指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力道，仿佛用力一点就会在面料上留下不可逆的折痕。纸袋里附着一张卡片，白色的，没有任何花纹，只有一行打印的字——下周六，云间酒店四十六层，缙云厅，七点。他把卡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没有署名，没有落款，没有任何可供确认身份的标记。但念真知道是谁。
他当然知道。
他把西装挂进衣柜。衣柜很小，那件黑色的外套挤在他那几件洗到发白的校服衬衫中间，像一只闯进鸽子笼里的鹰。
接下来的十天，念真照常上学，照常去医院，照常在画室里对着空白画布发呆。但他不太一样了。他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从未注意过的东西。比如同学们穿的鞋子——是谁穿了新款的运动鞋，是谁的鞋帮已经磨出了毛边；比如午休时大家带的便当——是谁的饭盒里装着新鲜的虾仁，是谁只有两个隔夜的馒头和一小撮咸菜。他开始注意自己的衣服，原本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衬衫他觉得挺干净的，现在却总觉得领口泛着一层洗不掉的灰黄。
他开始注意自己的脸。
这不是第一次。从小到大，念真就知道自己长了一张和周围格格不入的脸。小时候在巷口修鞋铺帮父亲看摊子，路过的女人会多看他两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打量。后来上了艺专附中，隔壁班有女生专门跑到画室门口来看他，窃窃私语说“就是那个，白得像瓷器的那个”。班主任在家长会上对他父亲说，你家孩子长成这样，以后要小心。
父亲当时笑了笑。念真记得那个笑容——疲惫的、干涩的、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的。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好看。他每天早晨在水龙头前洗脸的时候，看见的只是一些零件：眉毛很直但不算浓，睫毛偏长，眼睛的形状像两片叠在一起的柳叶，鼻子窄而挺，嘴唇薄，皮肤确实白，白到在太阳底下几乎透光。但这些零件拼在一起意味着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些女生会用那种眼光看他，有些成年女性也会。那眼光让他觉得自己是一块放在橱窗里的蛋糕，被人隔着玻璃端详，盘算着什么时候可以进来切一块。
所以他把刘海蓄得很长，走路时低着下巴，尽量不和人目光相接。被人忽视比被人注视更安全。
但这个习惯似乎不管用了。
沈老师说他的新作退步了。念真低头看着自己画板上的人像，那是一个女人，模糊的五官隐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他没有刻意画她，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画的是谁。但沈老师看着那双眼睛，皱了皱眉，说太冷了，没有人情味。重画。念真点了点头。他没有解释，他的画笔已经不会解释任何事情了。
周六。念真请了半天假，没有去医院。
他在地下室里，从衣柜里取出那件西装，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穿上了。意外的合身。不，太合身了，像是有人用目光丈量过他每一寸骨骼的尺寸，然后精确到毫米地裁剪出这第二层皮肤。念真站在那面布满裂纹的穿衣镜前，看见一个陌生的人。镜子里那个少年穿黑色正装，瘦削而苍白，锁骨从衬衫敞开的领口露出一截，线条脆弱得像一把还没开刃的瓷刀。刘海下的脸显得越发白了，衬得嘴唇上唯一一点血色格外触目。那件西装恰到好处地收拢了他的腰线，勾勒出一种介于少年和成年之间的、模糊而危险的轮廓。
他盯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从洗手台上摸起一把剪刀，把刘海的末梢修剪整齐。为什么要修？他不清楚。也许只是不想在她面前显得太不堪。她已经掌控了他那么多东西，至少头发该是他自己能决定的。
但放下剪刀之后他又拿起剪刀，再放下，再拿起。来来回回三次，直到刘海的长度精确到让他觉得安全又不至于失礼。他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为了一个他本应恨的人整理仪容。他把剪刀扔进抽屉，站在镜子前，闭上眼睛。
六点半，黑车准时出现在楼下。还是那个穿制服的女人，还是那扇单向的车窗，还是那条从老城区通往新区的路。但这一次，霓虹已经亮起来了。高町市最美的时候——念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种时候想起“美”这个字。也许是因为，只有隔着车窗看这座城市的时候，它才不会伤害他。
云间酒店四十六层。电梯门开的瞬间，念真的耳朵被一片低沉的喧嚣淹没。
缙云厅比上一次的宴会厅小一些，但更精致，灯光更暗，空气里漂浮着红酒和香水混合的气味。长长的餐桌两侧坐满了人，女人们穿着各色礼服，男人们穿着剪裁精良的深色正装，笑容得体，姿态温驯，像是一排被精心摆放的瓷器。
念真站在门口，手心开始出汗。他不知道自己该坐哪里，不知道手该摆在身体两侧还是插进口袋。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电梯——门已经关上了。没有退路。
然后他感觉到了那些视线。
不是上次那样的忽视。这一次，当他在门口多站了几秒，陆续有人转过头来。先是一个，然后两个，然后是半桌的人。那些目光从各种角度落在他身上——好奇的，估量的，意味深长的。有人在打量他的脸，有人在看他腰线收进外套的样子，有人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然后收回去了。但这已经是够多。念真感觉自己像是站在聚光灯下，所有的毛孔都在往外渗汗，但他强迫自己站着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