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年轻女人。
她很高。是那种鹤立的、即使在人群中也无法忽视的身高。念真穿着平底皮鞋,视线刚好落在她衣领和锁骨之间的某一点。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裙,剪裁极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布料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暗光,像是夜色本身被织成了丝绸。锁骨上锁骨上——念真来不及移开目光,看见了那里有一颗很小的痣,深褐色,像是被谁不小心滴上去的墨迹。
她低着头看他。
女人的脸很年轻,五官锋利而舒展,眉骨硬朗,鼻梁高挺,唇线分明。她的皮肤偏白,但不是那种柔软的、需要被呵护的白,而是一种结实的、冷质的、像是经过千锤百炼的瓷器的白。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极黑,在灯光下呈现一种野蜂般的琥珀黄。
她看着他,目光平稳而安静。
念真往后退了半步。
“对不起。”他低头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是故意的。”
对方没有说“没关系”。她只是低下头继续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滑过,落在他的领口、袖口、然后是那双脱胶的皮鞋上。她没有什么表情,但念真觉得她的瞳孔深处有某种东西在转动,像是在读取一道非常简单的、一眼就能看穿的题目。
“你是今天的客人?”她问。声音很低,带着轻微的沙哑,像是刚刚结束一段漫长的沉默。
“我——”
“他是‘新芽计划’的学生。”
何主管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她快步走过来,对念真身后的女人微微欠身,语气里带着一种念真从未听过的谨慎。
“秦总,这位就是苏念真同学。”
空气忽然变得很薄。
念真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站在面前这个二十岁不到的女人,就是苍星集团的继承人,这座城市最有权势的人之一。她就是那个替他付了医药费、还了债、然后把他装进一份合同里的人。
秦昭。
她看着他,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就只是看。像是在看一份刚刚翻开的档案。
“你几岁?”她问。
“十五。”
“还在读书?”
“艺专附中。”
他回答得很短,不是不礼貌,是因为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甚至不敢抬头直视她,视线落在她锁骨的层叠衣襟上,盯着那道细细的边,像抓住漂浮的小木头。
秦昭沉默了几秒。
“跟我来。”
她转身走向宴会厅侧面的走廊。步子不快,但没有停下来等他的意思。
念真站在原地犹豫了一秒——然后跟了上去。
五
走廊尽头是一间小休息室。和宴会厅不同,这里的灯光调得很暗,暗到像日落前的最后几分钟。墙上是深色的木质饰面,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任何声响。角落有一架三角钢琴,琴盖合着,上面放了一只空花瓶。
秦昭在落地窗前站定,背对着他。窗外是整个高町市的夜景,霓虹在玻璃上铺成一片杂色与灯辉的海。
“关门。”
念真把门带上。
房间骤然安静下来。宴会厅里的嗡鸣声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墙上古老的时钟在发出极轻微的齿轮声响。
秦昭转过身,靠着窗,一手搭在窗台上。
“你紧张?”她问。
念真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又在揪裤缝了。
“不用怕。”秦昭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报天气预报,“我只是想看看你。”
“看我?”
“你的画。”她说,“我见过。”
念真愣住了。他没想到她会提这个。那些画在学校画室里,从来没有展出过。那片蓝色的海,那些加了很多水的天空。
“画得不怎么样。”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秦昭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像是听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她从他脸上往下看,然后停在两人之间五步的距离。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值得投资的人才。”她说,“不过,你有一双还算安静的眼睛。”
念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他只是站在那里,低垂着眼,感觉到她的目光像某种冰凉的物质,一点一点落在他的身上。
“你觉得今晚怎么样?”
“太大了。”念真想了想,“像一面镜子,不属于我们那。”
“我们?”
念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但他不想纠正。他咬着下唇,没有改口。秦昭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嘴角浮现一丝几不可察的弧线——不是笑,只是消融了一丁点冰霜。
“你在这里待一会儿。何主管会来带你。”
她走向门口。经过念真身边时,她的手臂几乎擦过了他的肩膀,但没有碰到。
“苏念真。”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下次穿西装。”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房间里只剩下钟摆和远处霓虹,和念真一个人急促而混乱的呼吸。
她走后好久,他终于坐了下来。是靠着钢琴的一条矮凳。
手指还在发抖。不是冷,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陌生的战栗。他当然知道自己是来赴债的——父亲的医疗费、合同签名栏里墨水未干的自己。可是秦昭刚才什么也没有提。没有债务,没有交换,没有那些他以为会听到的字眼。她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还有点意思但尚未定价的物件。不急,不急定价。迟早会定价。
念真把脸埋进手掌里。
他想起那个被三个女人围着的少年,想起少年脸上那标准的笑和握着酒杯发白的手指。他想起那个又高又好看的男人,低垂着眼数大理石花纹,温顺像良犬。他想起何主管说“如果他请你喝酒,不要喝”。
原来世上还有这种金箔做的牢笼。
有人推门进来。是何主管。她看了眼他坐在矮凳上的模样,没有多说,声音恢复了职业的平稳。
“秦总吩咐,下周会有人把西装送到你学校。你的尺码——”
她看了他一眼。
“我猜得差不多。”
念真站起来,腿有点软。
“晚宴快结束了。车在下面等你。”
他跟着她走出休息室,穿过已经稀落下来的人群。几个醉意微醺的女人斜眼瞥了他一眼又转开头,看不见标签的商品不值得停留。
电梯。按钮。楼层数字往下跳。车库凉得发腥。还是那辆黑车。车门关上,霓虹从玻璃外流淌进来,他的脸在黑暗里明明暗暗。
后座很安静。他把头靠在皮椅上,闭着眼睛。
心里想的不是合同,不是父亲的医药费,不是下周会送来的西装。他想的是秦昭锁骨上那颗墨滴一样的痣。
是她的眼睛。琥珀色,没有温度也没有热度。但那里面分明有什么东西在转动,在打量,在把他一层一层剖开,审视他值不值得一句“下次穿西装”。
他听过的每一个关于她的传闻:冷血,手腕狠厉,比她母亲更可怕。但今晚她既没有威胁也没有命令,只是说他安静。
而妈妈最后一次摸他头是什么时候的事,他已经记不起来了。
窗外的霓虹渐渐变少。车驶入老城区,道路窄了,灯火暗了,像是从一个世界回到了另一个。
他在出租屋门口下车,接过何主管递来的一个纸袋。
“什么?”
“西装。备用的。”
车门关上。黑车无声地滑入夜色。
纸袋很轻,折叠整齐的布料夹在薄纸之间,摸上去有一点凉。他把纸袋抱在胸口,走进那扇吱呀作响的楼门。
那夜他又画了一幅画。
铺开画板,挤出颜料,没有打光,只借着窗外橘色路灯。他画了一种记忆中的天空——城市的夜空从来不是什么漆黑。霓虹给它上了颜色,脏脏的、昏昏的、混合着烟尘与灯光的热度,一种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的红褐色。
画完之后他对着画看了很久。
然后从画具袋里取出那支绿色笔杆的旧画笔,清洗干净,把笔尖拢好。
把它放进纸袋,放在那套陌生的西装旁边。
像是把一个自己交付给另一个自己。
同一座城市,同一轮看不见的月。
秦昭还站在那间休息室的落地窗前。晚宴散尽,手下知道此刻不要打扰她。她用手指在空中描着那道玻璃底下虚渺的城市轮廓,想到苏念真站在她面前低着头,睫毛投下小小的阴影。
他说:“太大了,像一面镜子,不属于我们那。”
“我们。”
她不许自己继续往下想。
但她仍在玻璃倒影里看见他站过的那一小片地毯。他走之后,那个位置很久没有站别的人。
而深渊从不说话,它只是等待。
等待你开始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