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周,秦昭没有出现。
念真每天照常上学,照常去医院,照常在地下室里对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呆。那件黑西装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纸袋里,塞在衣柜最深处。他没有再穿,也没有还回去。他只是等着,像一只已经听见脚步声却不知道门什么时候会被推开的猎物。
但这种安静比任何声音都让他害怕。秦昭没有联系他,何主管没有联系他,甚至连医院的催款电话都停了。一切像是在某个看不见的刻度上被按了暂停。但念真知道这不是暂停,这是蓄力。她一定在准备什么。她那样的人,不会白白花十万块买一幅画,然后什么都不做。
周四下午,画室。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有人在天花板上刷了一层脏掉的白色乳胶漆。念真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画板上是一幅只画了一半的静物——苹果和陶罐,学校布置的月考作业。苹果的红色他调了三次都调不对,要么太艳,要么太暗,总是不像一只真正可以吃的果子。他放下画笔,揉了揉眼睛。
“苏念真。”沈老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从画板后探出头。沈老师站在门口,身边还站着一个人——穿着深灰色外套的年轻女人,身材高挑,逆着走廊的光看不清脸。但念真认得那个轮廓。他的手指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指尖猛地缩紧,指甲掐进掌心。
“有人找你。”沈老师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困惑,显然她并不知道站在她身边的是谁。高町市的人听说过秦昭的名字,但大多没有见过她的脸。她很少出现在任何报道里,那些财阀继承人通常都是这样——名字在所有人的嘴里,面孔只在少数人的记忆里。
秦昭从沈老师身后走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长款大衣,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翻开,没有首饰。她看起来比前两次更年轻了一些——在宴会厅的灯光下,她显得冷硬而疏离,像一把被精心打磨过的刀。但在画室灰蒙蒙的自然光里,她看起来更像一个普通的年轻女人,只是眼神还是那种琥珀色的、稳定的、让人无处可躲的光。
“你继续上课。”秦昭对沈老师说,语气很轻,却有一种无法反驳的笃定,“我看看就走。”
沈老师犹豫了一秒,看了看念真,又看了看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年轻女人,最终点了点头,回到讲台前。但她的目光还是时不时地往这边飘过来。
秦昭走到念真身后,站住了。
念真没有回头。他的后背挺得笔直,脖颈僵硬得像一根被冻住的树枝。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后脑勺上,然后慢慢往下移动——肩膀,后背,手臂,最后停在他握着画笔的手上。他的手在发抖,笔尖在画板上轻轻颤动,留下一排细小的抖动的红点。
“你在画什么?”秦昭问。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念真能听见。
“苹果。”念真说,声音干涩得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
“不像苹果。”
“我知道。”
沉默。秦昭往前走了半步,离他更近了一些。念真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气味——不是香水,更像是某种干净的、冰冷的、像是深秋早晨打开窗户时涌进来的那种空气。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但他知道那是她的味道。
“继续画。”秦昭说。
念真握着画笔,手抖得厉害。他知道她在看着他,知道她的视线正落在他手腕上凸起的那块骨头上,知道他每一次呼吸都会被她的目光称重。他蘸了一点红色,往画布上落笔,笔触歪歪扭扭,红色的弧线拖得太长,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
“你紧张?”秦昭问。
念真没有回答。他的牙齿咬住了下唇内侧,咬得很紧,尝到了一丝血的铁锈味。
秦昭伸出手。
她的手指绕过他的肩膀,从他手中抽走了那支画笔。动作不快,但很稳,像是在从一只惊惶的小动物嘴边拿走一片树叶。她的指尖擦过他的手背,温度很低,冰得念真颤了一下。但只是颤了一下,他没有抽手,没有挣扎,甚至没有转头。
静默在画室里压缩成一块看不见的重物。
秦昭把画笔放进洗笔筒里,轻轻搅动。红色的颜料从笔尖散开,在水里晕成絮状的烟雾。她看着那团红色慢慢扩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害怕我。”
不是疑问句。
念真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画布围裙。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颜料的手指。红的、蓝的、灰的,每一条指缝里都嵌着洗不掉的色粉。那是一双画家的手。他想起父亲的手——那双常年沾满鞋油和胶水的修鞋匠的手,粗糙得像是老树的树皮。父亲用那双手把他养大,现在他用自己的手把自己卖掉。没有资格抱怨。
“没有。”他说。
两个字,小得像是从牙缝里漏出来的。
秦昭把画笔从洗笔筒里拿出来,放在画架边缘。然后她转身,打量着整间画室。画室里很安静,其他学生都低着头假装在画画,但念真知道他们都在用余光看这里。他看见坐在斜对面的同学把画笔停在半空中很久了,看见沈老师站在讲台前翻着教案却没有翻过一页。
秦昭走到展示墙前,上面贴着上学期优秀作品的翻拍照片。她看了几幅,最后停在一幅画前面。那是一幅水彩,画的是高町江的黄昏,灰色和橙色混在一起,远处有模糊的船影。
“这幅呢?”她问。
“上学期的作业。”沈老师替念真回答了,语气带着一丝试探,“期末展览的作品,得了年级第一。”
“嗯。”秦昭应了一声,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久到念真开始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太大声,会不会被她听到。
然后她转过身来。
“这幅我也要。”
沈老师愣了一下。“这幅画是学校存档的作品,一般不对外——”
“联系校办。”秦昭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点一杯咖啡,“苍星教育基金下个月会向贵校捐赠一间新的多媒体教室。作为交换,这件作品的归属权转给苍星。”
沈老师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她看念真的眼神变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她说自己去给校办打电话,把教案放在讲台上,步伐平稳地走进走廊——只是走的时候比平时更快。
画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其他学生终于不再假装画画了,他们直接转过头来看念真,眼神里混着好奇、嫉妒、幸灾乐祸,和一种说不清的疏远。念真没有看他们。他盯着自己的画板,盯着那只不成形的、不像苹果的苹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