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三日,高町市被一场不见尽头的秋雨困住了。
雨不大,却始终不停,像谁在天上拧开了一只忘了关的水龙头。整座城市被泡得发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铁锈味,混着下水道倒灌上来的泥腥气。念真每天放学后撑着那把歪骨伞去医院。新医院比原来的第三医院大了三倍不止,私立医疗中心的大堂铺着米白色大理石,灯光是暖调的鹅黄,护士站台前摆着新鲜的百合花。父亲的病房在十七楼,落地窗正对高町江,江面在雨幕中泛着灰白色的微光,像一面被划花了的镜子。
父亲对转院的事从不多问。他只是靠在升高的病床上,手里握着电视遥控器,偶尔扭头去看窗外那条灰色的江。念真削了一只苹果递过去,父亲接过,咬了一口,慢慢嚼。病房里只有电视的声音和雨打玻璃的声音,父子之间没有对话。但沉默本身也是一种对话——他们都学会了在沉默中传递那些说出来太重的话:对不起。没关系。我撑不住了。我知道。
“念真。”父亲忽然开口。
念真抬起头。父亲的眼睛看着窗外,没有看他。
“别做你不想做的事。”
念真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收紧了。他没有问父亲指的是什么。父亲也许什么都不知道,也许什么都知道。修鞋匠的手是粗糙的,心却不瞎。“没有。”他说,声音很轻,“我没有不想做的事。”
父亲没有追问。他只是把苹果核放在床头柜的托盘里,靠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雨还在下。念真又在病房里坐了很久才离开。
学校的画室里,叶霁的座位空着。
她已经连续四天没有出现在画室了。沈老师说她请了病假,但念真知道那不是真的。叶霁发过一条消息给他——家里让我这几天待在家。就这一句,没有解释,没有下文。念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打了好几次回复,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他能说什么呢?问你还好吗?太假。问她什么时候回来?他不敢知道答案。
他只是每天到画室,在自己的画架前坐下来,画画。他不再画蓝色的海了,也不画灰色的墙。他开始画人像。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樟树下面,树冠很大,人影很小。他没有画脸,每一幅都没有脸。
沈老师经过他的画架时停了很久,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她转身走开时,念真听见她叹了口气。
周四放学后,黑车又停在校门口。念真没有等到公交站去看今天有没有停运。他只是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看着那辆吞噬一切光线的黑色轿车,站了片刻,然后走过去。车门开了,何主管坐在副驾驶上,回头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秦总在等你。”
车里很暖,暖风开得足,皮椅的气味冰凉的但干净的。念真把书包放在膝盖上,靠着车窗,看着老城区窄巷从窗外掠过,然后是江桥,然后是新区那些越来越密的高楼。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数这条路需要拐几个弯了。他记住了。不是刻意的,只是走得次数多了,身体就自己记下了。
苍星大厦三楼会客厅的门开着。秦昭没有坐在沙发上,而是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窗外是灰暗而广阔的雨幕和霓虹,她的身影倒映在玻璃上,被雨水冲刷得有些变形。她今天换了一身深墨色的丝质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手腕内侧一小片结实的白。她听到他的脚步声,没有回头。
“你迟了。”她说。
“老师拖堂。”念真说。
“撒谎。”
念真站在门口,没有动。他确实是撒谎。沈老师今天没有拖堂,他在画室里多坐了一会儿,只是为了把那片樟树叶子的阴影画完。就迟了十五分钟。
“过来。”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边。落地窗外的霓虹被雨水折射成无数条细细的光丝,像是整座城市在流泪。
“你前天去看你父亲了。”秦昭说。
“嗯。”
“他怎么样。”
“还好。”
“还好。”秦昭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弧度,她在玻璃倒影里看着他,“我把你父亲转到全市最好的私立医院,用最好的药,安排最好的医生。你就用两个字回答我。”
念真张了张嘴,想说更多——想说他父亲今天多吃了几口粥,想说新病房的护士很好,想说他父亲让他别做不想做的事但他不知道那是不是警告。但这些话走到嘴边就散了,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堵住了。他垂下眼睛。
“……谢谢你。”
秦昭转过头来看着他。她的目光从他的眉眼往下走,走过他瘦削的下颌线,走过他校服领口里露出的那一小截锁骨,走过他因经常咬而有些发红的下唇。她的表情很淡,但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转动,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被重新定价的商品。
“你瘦了。”她说。
念真没有回应。他自己也知道。不是吃不饱——现在他不缺吃的了,餐卡里每个月会凭空多出一笔钱,食堂里什么都能买。但他就是吃不下。食物到嘴里都像是嚼蜡,咽下去也没有饱的感觉,只是胃里多了一点重量。
秦昭伸出手,碰了碰他的锁骨——不是暧昧,是丈量,像是养鹰的人检查她笼中鸟的骨骼。“明天开始,有营养餐送到你学校,”她说,“每天一份。我会让人盯着你吃完。”
念真嘴唇动了动,想说不用,但喉咙里有一只手掐住了那两个字。他只是点了点头。
秦昭把手收回去,转身走到沙发前坐下。茶几上今天没有酒,只有两只玻璃杯和一壶温热的蜂蜜柚子茶。她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喝。”
念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很甜,甜得有点发腻。他想起叶霁的姜茶——辛辣的,滚烫的,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那是完全不一样的温暖。这杯蜂蜜柚子茶是温的,精准到刚好不烫嘴的温度。什么都精准。连甜都精准到让人不舒服。
“叶霁最近没来学校。”秦昭说。她不是在问。
念真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她请了病假。”
“嗯。”秦昭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你很想她。”
不是疑问句。念真没有回答。他想说不想,但那是一个太明显又太容易被拆穿的谎言。他想说是,但他记得秦昭上次说的——你没有朋友,你只有我。他怕他承认了之后,叶霁的病假会变成退学通知书。所以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茶杯里浮在表面的柚子碎粒。
秦昭放下茶杯,靠在沙发靠背上。她的手搭在扶手上,食指慢慢叩着皮面,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