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霁走进画室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她推开画室的门,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看到念真,走了过来,坐在她的画架前。
“我去了。”她说。
“嗯。”念真没有抬头,手上的笔还在画那面灰色的墙。
“她没和我说个展的事。”叶霁说。她的声音很平稳,但声线在某个极细微的地方有轻微的震动,像是被指甲划过的小提琴弦。“她说了一些别的。”
念真的画笔停在半空。
“她说什么。”
“她说,‘你在和我的画家走得近’。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叶霁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指节发白,“然后她问了我一个问题——如果我想开个展,我可以用她的资源;如果我只是喜欢画画,她可以资助我去国外的艺术学院,全额奖学金。两个选择,不构成胁迫。”
她顿了顿。
“然后她说了第三个选择。如果我继续和你保持距离,前面两个选择都可以保留。如果我不——”
她没有说完。
念真终于转过头来看她。叶霁的眼眶没有红,但眼白上有几道细小的血丝,像是很久没有眨眼。“……你可以选前面两个。你觉得哪个好就选哪个。”他说。
“你觉得我会选第三个。”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沉默在两人之间铺开,像一片无声的灰雾。念真低下头,继续画那面墙。灰色涂上去,一层又一层,把下面没干的颜料搅成乱七八糟的纹理。他忽然觉得自己画得不对——不是墙的问题,是墙里面的东西。他想要画一个可以躲进去的地方,画着画着发现,他已经没有可以躲的地方了。
叶霁站起来,走到他画架前,低头看着那面灰色的墙。
“你又画这个。”她说。
“改不了。”
叶霁从笔筒里拿起一支干净的画笔,蘸了调色盘上最后一抹蓝——念真以为她今天没有用过的蓝。她在灰色的右下角轻轻落了一笔,一道很小很小的蓝色线条,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
“灰色里面有蓝色。”她说,“只是一点点。但它在。”
她把画笔洗干净,放回笔筒。然后她拿起自己的帆布袋,走出了画室。
念真看着那一道蓝色。很小,也许只有两厘米长,被灰色包围着,暗到几乎看不见。他盯着它看了很长时间,然后用手背把眼睛挡住。他没有哭。他只是忽然很困,困到想在那面墙后面睡过去,一直睡到她从这里离开,一直睡到走廊里不再回荡着沈老师假装不知情的脚步声。
下午去苍星大厦的时候,天空开始飘雨。很小很小的雨,几乎可以说是雾。念真没有打伞,让那些细密的水珠落在脸上和睫毛上。他需要冷静。
三楼会客厅的门开着。秦昭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两只玻璃杯,一瓶已经开了的红酒。她这次没有倒酒。她在等他。
“坐。”
念真在她对面坐下。这一次他没有坐在沙发边缘,而是直接坐到最深处。太多次的恐惧已经让他放弃挣扎,他今天太累了。他靠着沙发靠背,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因为洗不干净的灰蓝颜料而微微变色。
“叶霁今天来过了。”秦昭说。
“我知道。”
秦昭端起面前的红酒,抿了一口。她没有给他倒,今天似乎不需要酒。她只是看着他,目光从他被雨雾浸湿的发梢往下移,扫过他略显疲色的眉骨和微微泛红的眼睑,停在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双沾着颜料的手上。
“你们走得很近。”秦昭说。
念真没有否认。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也许是灰色耗尽了他的懦弱,也许是叶霁留下的那道蓝色太小了,小到他觉得自己欠它一个交代。他低着头,声音很轻。
“她是我的朋友。”
秦昭放下酒杯。她的手指在玻璃杯沿上转了一圈,动作很慢,慢到能让念真听见指尖擦过水晶时发出的、极细微的嗡鸣。
“你觉得你有资格交朋友?”秦昭的语气从头到尾没有升高一度,就只是平铺直叙的、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的平稳,“你欠我多少钱,你父亲的命值多少钱,你画的那两幅画值多少钱,你自己值多少钱。你是被买下来的东西。你觉得被买下来的东西,有资格选择站在谁身边?”
念真没有回答。他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和牙印重叠。旧咬痕被掐破,新血丝渗出来,和他的衣服颜色融成一片,看不分明。他把手翻过来,手掌朝上,看着渗血的指甲印。然后他把手合上了。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甚至没有发抖。他已经抖了太多次了,肌肉已经记住了恐惧的形状,不再需要大脑的指令。
秦昭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绕过长条形的茶几,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这个缩在她沙发里的少年。她用两根手指托起他的下巴,和上次、上上次一模一样。她的拇指轻轻按在他唇角的旧伤痕上,力道比上次更轻,轻到几乎是抚摸。
“你是我的。”她说。声音很轻,很慢,像怕他记不住每一个字。“你的画是我的。你的合同是我的。你欠的每一分钱,你用的每一支笔,你身上这件衬衫,都是我的。你这个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每一寸都是我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情绪从头到尾没有任何起伏。她不是在宣誓,不是在发怒,只是在陈述一个写在账本上的、已经结算完毕的事实。
念真垂着眼睛,睫毛盖住了瞳孔。他听见自己体内的某个地方裂了一道缝。很细,很浅,像是速写本封面被翻太多后出现的折痕。懦弱的人不会碎裂,只会裂痕。裂缝是慢性的,悄无声息的,像地下室墙角的霉斑,一块一块地扩,直到整面墙都变成灰绿色。
她松开手。然后从沙发的另一侧拎出一袋纸袋,里面是一件新的亚麻色便装。她把纸袋放在他膝盖上。念真拿着纸袋站起来,往门口的方向转身。
秦昭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
“下次不要在我面前说‘朋友’这个词。你没有朋友。你只有我。”
门在他身后合上。他抱着纸袋站在走廊里,墙上是他自己的画,裱在精致的画框里。高町江的黄昏。灰色和橙色混在一起,很温暖,温暖得像一个他还未被标价时的午后。他看着自己的画,想起叶霁在灰色里画的那一道蓝。原来蓝色不是自由,灰色才是。
他不再需要暖色调了。灰色就够了。
同一座城市,同样被霓虹映照的落地窗前。秦昭从沙发垫缝里摸到一小截东西——是画室用的炭精条,大概从苏念真身上滑落。她举到眼前转了转,没有扔,而是放进了办公桌上锁的抽屉。
在那间幽暗的地下室里,叶霁留下的保温杯还放在桌角。念真没有洗。他把它推远了一点。
然后他拿起画笔,在那面灰色的墙上,涂了很厚的一层白。他把那道蓝盖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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