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霁回到画室的那天,高町市并没有放晴。
雨停了一天,又开始了。
不是之前那种连绵的秋雨,而是更细、更密的东西——介于雨和雾之间,落在脸上几乎没有感觉,但待久了会发现衣服已经湿透了,从外到里,一层一层地渗进来。
念真站在校门口看了很久的天,然后把那把歪骨伞留在了课桌抽屉里,他不想撑伞了,撑了那么久的伞,该湿的还是会湿。
画室的门推开时,他正在画一幅新的画,不是海,不是墙,不是樟树。是一只鸟,很小的一只,蜷在窗台上,翅膀收得很紧,羽毛是灰色的。
画得不太好,鸟的眼睛他改了三次,怎么改都觉得不对——不是太大就是太死,总是不像一只活物。
他没有听到开门的声音,但他知道有人进来了。
因为沈老师停下了讲课,因为前排的几个同学转过了头,因为空气里忽然多了一点什么——不是松节油的味道,是樟脑,很淡的樟脑,混着雨天特有的潮湿。
“叶霁同学,”沈老师说,语气里有小心翼翼的痕迹,“你回来了。身体好些了吗。”
“好了。”叶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念真没有回头。
他握着画笔的手停在半空,笔尖离画布还有一寸。
他想回头,但他不敢,不是怕秦昭知道他看了她——秦昭什么都会知道,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怕的是看到她变了一个人,一周,一周可以改变很多东西,一周可以让一个陌生人变成你的债主,可以让一笔医药费变成一份卖身契,可以让一个坐在樟树下画画的女孩变成被警告不许靠近你的存在,一周可以让你明白,你所有想要留住的东西,都会被拿走。他只是不想再亲眼确认一遍。
叶霁从他身后走过,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她的影子落在他画架的边缘上,停留了片刻。
念真盯着那只鸟的翅膀,握着画笔的手指节发白,影子移开了。
她在自己的画架前坐下。
她的画架在念真的左边,隔着一臂的距离,念真用余光看见她的手——手指还是那么白,指甲还是修得很短,袖口还是干干净净没有沾颜料。
但她拿起画笔的动作慢了许多,不是从容,是迟钝。
像一个人在黑暗里摸东西,明知道东西就在那里,却不敢太快找到,因为找到了之后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沈老师继续讲课。
今天讲的是构图中的留白,说留白不是空白,是呼吸,一幅画如果没有留白,就会窒息。
念真低头看着自己画的那只鸟,他没有留白,他把整块画布都涂满了灰色,鸟被灰色挤在中间,收着翅膀,闭着嘴。
“你的鸟没有眼睛。”叶霁说,声音很轻,只有他能听见。
念真的笔抖了一下,他终于转过头去看她。
叶霁正对着自己的画架,手里拿着调色盘,目光落在空白的画布上。
她的侧脸比一周前更瘦了,颧骨上的皮肤薄得几乎透明,颧骨下方有一小块不太明显的阴影,她的嘴唇有些干裂,唇角有一道细小的血痂。不是被打的,是自己咬的。
念真认得那种伤口——他在自己的嘴唇上咬出过一模一样的。
“你也没在画画。”念真说。
叶霁低头看着自己空白的画布。
她的调色盘上挤了颜料——普蓝、赭石、象牙黑——但一点都没有动,颜料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像是放久了没人碰的食物。
“我调不出想要的色。”她说。
“什么色。”
叶霁没有回答。
她蘸了一点普蓝,又蘸了一点赭石,在调色盘上混了混,混出一种浑浊的灰褐色。
她盯着那团灰褐色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画笔搁下了。
“我想去看樟树。”她说。
念真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自己那只没画完的鸟从画架上取下来,放在旁边的架子上,然后站起来,拿起了那把放在画架旁边的歪骨伞。
“外面在下雨。”他说。
“我知道。”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画室。
沈老师没有拦他们,念真经过讲台时感觉到沈老师的目光落在他背上,很轻,很快就移开了。
他知道沈老师不会拦——不是因为理解,是因为不敢。
苍星给学校捐了一间多媒体教室,苍星的艺术基金赞助了今年的春季展览,苍星可以成就一个学生也可以毁掉一个学生。
没有人会拦苍星的人和苍星的人在一起。
虽然念真从没觉得自己是“苍星的人”,但他的档案已经被归档了,他的画已经被编号了,他这个人已经被录入某本他永远看不到的账册。
沈老师看他的眼神,和看叶霁的眼神,其实是一样的——都是在看已经被标好价格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