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大,但很密,落在樟树的叶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很多人在远处同时翻书。
那棵樟树比上周更绿了,雨水把叶子上的灰尘洗干净,露出深绿色的叶面,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青石板上积了浅浅的水洼,踩上去溅起细小的水花。
念真撑着伞,尽量往叶霁那边偏。
伞骨还是那根弯的,伞面往左斜,雨水从歪的那一侧滴下来,落在他右肩上。他没有在意。
叶霁走在他左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她的帆布袋挂在肩上,袋子底部被雨水溅湿了一小片深色。
“你妈还把你关在家里吗。”念真问。
“没有再关。但是不和我说话了。”叶霁说,“吃饭的时候不说话,看电视的时候不说话,早上出门的时候不说话。她不是生我的气。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已经被放弃的选项。”
她顿了顿,用鞋尖轻轻踢了一下青石板上的积水,水面荡开细密的涟漪,“次女本来就是备用的。如果连备用的价值都打了折扣,她就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了。不是生气,是困惑。像是在看一件本来打算送人的礼物,临出门的时候发现包装盒上有一道划痕——还能送吗?送了会丢面子吗?不送的话放家里又占地方。”
念真听着她的比喻,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收紧。
叶霁说话的方式变了,她以前说话是含蓄的,点到为止的,像她的画一样有很多留白。
现在她不含蓄了,她用最直白的词描述自己的处境,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一个人说自己的事如果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那说明这件事已经沉淀成了一层厚厚的冰,表面的平静是因为底下的水太冷了。
“你不是礼物。”念真说。
“在你眼里不是。”叶霁说,“在秦昭眼里是。在我妈眼里是。在叶家眼里是。在你之外的每一个人眼里,我都是。”
她转过头来看他,眼睛在雨幕的阴影里是接近黑色的深褐,没有光泽,但有某种更沉的东西在瞳孔深处微微发亮,“所以我才回来。”
念真把伞往她那边又偏了偏。
他整个右肩现在都湿了,校服衬衫贴在皮肤上,冷得刺骨,但他没有动。
“我上周画了一幅画。”他说,“画了很多次樟树,每一幅都不满意。”
“为什么。”
“因为画里总是有两个人。”念真说,“我不敢把两个人画得太近。每次画到靠近的时候,我就改掉。改了很多次。改到最后那张纸被橡皮擦破了。”
叶霁没有接话。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伞柄。
不是握在念真手的旁边,而是握在他手指上方——她的小指侧面轻轻贴着他的拇指关节。没有用力,没有收紧,只是贴着。
她的手很冷,比念真的手还冷。
“我试了你说的方法。”念真说。
“什么方法。”
“把蓝色画在灰色里面。”他说,“可是我调不出蓝色了,不是因为颜料不够,是因为我不知道蓝色是什么了,我以前画海,海是蓝的,因为海就在那里。现在海被挂在墙上,标了价,装了框,我再画海的时候想的不再是海,是十万块,是秦昭办公室的北墙。蓝色变成了一种很贵的东西。”
他把伞换到另一只手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了一块泥,是刚才踩水洼时溅上去的,在白色的鞋面上格外醒目。
“你画不了蓝色,不是因为秦昭。”叶霁说。她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格外轻,却意外地清晰。“你画不了蓝色,是因为你不再相信有东西是免费的。姜茶不是免费的,便当不是免费的,樟树下的下午不是免费的,伞往左边偏一点不是免费的,我说‘不用谢’不是免费的,你把所有的东西都标了价,包括你自己,然后你发现你买不起任何东西,也买不回自己。”
念真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伞柄上收紧,指节发白。
叶霁把手从他手指上移开,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倒了一杯冒着热气的姜茶,递到他面前。念真低头看着那杯姜茶,看了很久。
热气在他脸上散开,带着辛辣的甜。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很烫,比上次更烫,烫得舌尖发麻,喉咙发紧,眼睛发酸。
他没有哭。他只是很久没有喝到这么烫的东西了。
“这个是免费的。”叶霁顿了顿,“不用还。”
念真把杯子握在手心里。掌心的温度顺着血管往手腕上爬,一直爬到小臂,爬到肘弯。
他把杯子递给叶霁,叶霁接过去,也喝了一口。
她的嘴唇在杯沿上碰了一下,留下一个很淡的水印,然后她把杯子拧好,放回帆布袋里。
“你爸怎么样。”她问。
“转院了,私立医院,条件很好。秦昭安排的。”他顿了顿,“我爸不知道代价是什么,他以为只是运气好,我不敢告诉他。”
“代价是什么。”
念真没有回答,他把衬衫袖口往上撸了一截,露出手腕内侧——苍白而干净,因为皮肤太薄,隐约可以看见浅蓝色的血管。
他翻转手腕让叶霁看,上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勒痕,没有淤青,但他翻手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那上面确实有什么东西,只是别人看不见。
“上次她碰过这里。”他说,“不是用力,只是放着,拇指按在脉搏上。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她只是按着,看我能忍多久不抖。我忍了很久,我以为我赢了,后来她松手,说‘下次别忍’,我才知道我没有赢,我只是被允许不抖。”
叶霁看着他的手腕,她没有说话,伸出自己的右手,把指尖悬在念真的手腕上方,没有碰到。只是悬着,隔着一层极薄的空气。
“秦昭说你没有朋友,你只有她,她错了。”
叶霁把手指轻轻按在他的脉搏上,不是握,是按。
轻到几乎感觉不到的触碰,像她在速写本上落笔时的力道。
念真低头看着她的指尖,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一小片被触碰的皮肤。
“你还有我。”叶霁说。
他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哽住了。
不是泪,是比泪更深的、说不出口的东西,他发现自己把她的姜茶喝完了,他发现自己刚才在画室里画的那只没有眼睛的鸟,蜷在窗台上,忽然有了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清的轮廓,他还发现叶霁的手指还按在他脉搏上,没有移开。
她的脉搏和他的脉搏在指尖的皮肤下跳动着,隔着不到一毫米的距离,跳着两个不同的频率,但都很快。他没有抽手。
“你心跳很快。”她说。
“你的也是。”
叶霁慢慢收回手。
她的指尖从他手腕内侧滑过,轻得像一片樟树叶子落在水面上。
但她最后收手时小指勾到了他的小指,两个人的小指勾在一起,只是一瞬间,谁都没有握住,勾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念真低头看着自己的小指,觉得那一下比任何一次秦昭按住他下巴都更让他发抖,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害怕以外的情绪了。
“明天还来吗。”念真说。
“来。”叶霁说,“不是为了等你,是因为安静巷是我的,不是你一个人的,它有这棵樟树,有这些青石板,有一年到头不干的雨,这些都不属于秦昭。”
她把帆布袋往肩上提了提,转过身,往巷子另一头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的鸟,给它画一只眼睛,一只就够了。”
她走了,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雨声盖住。
念真一个人站在樟树下,手里握着那把歪骨伞,雨还在下,樟树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
他把伞收起来,让雨落在脸上,把那些细密的水珠蓄在睫毛上,等它们自己滑下去。
然后他撑着伞往公交站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他发现自己往右偏了偏——不是因为有风,是因为左边没有人了。
他回到地下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没有开灯,只是借着气窗外透进来的霓虹光,摸到画架前面。
画架上还是那只没有眼睛的鸟,他拿起画笔,蘸了一点普蓝,在鸟的眼眶里点了一下——极小的一笔,几乎看不见。一只就够了。
同一座城市,苍星大厦顶层。
秦昭坐在办公桌前。
落地窗外是灰蒙的雨夜,霓虹被雨水泡成一团一团的彩晕。
何主管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条刚收到的消息。
“秦总,叶霁今天返校了,下午和同学在操场边坐了一会儿,然后去了安静巷,同一时间,不在画室。”
秦昭没有抬头,她用钢笔在文件上划了一道,力透纸背,墨迹洇开一小团。
“和她在一起的,是他吗。”
“是。”
秦昭把钢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拿起那根炭精条,在指尖转了转,很轻,很缓,像是在转一根没有分量的火柴。
然后她把炭精条放回原来的位置——和笔平行,和电话垂直,回到它该在的地方。
“明天下午的画室活动,把他的画架往前调一排。”
“是。”
“然后约叶家的人下周来大厦,就说春季展览的评审,我想听听她们的意见。”
“是。”
秦昭站起来,走到北墙那幅蓝色海面前,站在画框的正前方,看着那片沉默的深蓝色,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伸出手,不是摸画框,而是用指尖在画布上轻轻滑了一下。
力道极轻,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不要碰他。”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何主管站在门口没有听清。何主管犹豫了片刻,小心翼翼地开口:“秦总——刚才说的是——”
秦昭收回手,没有解释,她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手机,翻到一个没有名字的号码,打了一行字。
下周春季展览初审,名单里有你的名字,你来,我不会吃了你。
按下发送键的时候她的拇指用力了一点,屏幕玻璃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她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背对着窗外湿透的霓虹,闭上眼睛,指尖那一小片残留的蓝色炭粉还没有洗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