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旧王都回新月港的路更比去时安静得多。
倒不是路上没了行人,恰恰相反。主道上每隔一段就能看见三五成群的冒险者举着火把往北赶。
其中不乏有从行会领了紧急委托的熟手,也还有连武器都握不稳的新人。
也许都在为北边的村落群送去物资,算了算时间也确是没差。
他们脸上的表情亢奋亦不安,显然都是被那场突然降临的黑夜惊动的。
苏璃一行人就这么逆着人流往南走,没人注意这五个灰头土脸的年轻人。
回到住民会馆时天仍是黑的,门口的广场上已是聚了一大群冒险者与住民。
有人在高声讨论刚才的异常天象,更多人则横七竖八蹲在喷泉边上核对委托的报酬,好看看有没有因为这次突发事件而加价。
苏璃绕开人群,径直走向冒险者行会设在一楼大厅的临时柜台。
值夜班的恰好是那个扎低马尾的女书记员,看见活着回来的小苏璃把遗物搁在柜台上的时候,她手里的热茶都差点打翻。
验证手续前后花了大半个小时,书记员捧着那枚吊坠进了三次后台,每次出来都面带困惑。
要知道这件委托在行会挂了三年都无人问津,谁能想到被五个刚注册没几小时的年轻人给完成了?!
也没敢多问,她便把赏金用五只沉甸甸的皮袋装好,每袋都是足额的小银币,盖上行会的蜡印。
书记员把吊坠推回苏璃面前:“那位先生说遗物都归你所有,行会只负责发放赏金。这东西现在是你们的了”
“......可这个不就是委托物吗?”苏璃疑惑道,哪有人发委托不要委托物的啊。
这很难不让人怀疑...
看着苏璃越发贴近的质疑的小脸,书记员也是撑不住了:“那位先生就是这样说的!我,我们也只负责到此”
都这么说了,苏璃便也知道问不出什么,于是悻悻地系上那枚项链,拿上钱就走。
会馆旅店的公共浴室在三层的走廊尽头,或许按先前的时间来算现在连傍晚都还不到,烧水的魔力炉也难得没有排队。
苏璃把满是灰尘和骨灰的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一遍,翻进了独立的洗浴木桶里。
她盯着微波荡漾的水面发愣片刻,便闭上眼睛把半张脸全埋进热水里。
想起今天发生的事情,无不像是梦境与那些英雄故事里才会出现的怪异。
“十二英雄吗....”
说起那些传说中的英雄和那片旧大陆,印象中的诺伊人总是会怀着复杂的情感。
人们传颂它神秘、人们咒怨它危险可怖、人们歌颂它承载着未来与过去、人们热衷于撩开它的迷雾...
但归根结底,人们仍更渴望回到那美丽的旧乡。
“别泡太久哦!”
隔壁,孟晓雯偶尔传来的叮嘱又让她不由得安心...她至少还有一伙正巧相识的同行。
“知道了”
穿上会馆提供的干净睡衣时,苏璃方才觉得自己的手臂开始隐隐发麻。
也许是先前调动冰霜魔力时太过放肆,就像根绷久的琴弦。
倒也没崩断,却是在松懈下来之后遗留下些无力的症状。
回到房间里,盖暗了的油灯照着少女们算不得大的卧房。
夏理跪坐在床铺上,把那本厚圣典摊开搁在膝头。
照着书里的指示,她一步步让指尖上亮出一小团淡金色的光,驱使其沿着苏璃身上那些淤伤和擦伤慢慢移动。
光团每经过一处,淤伤就肉眼可见地淡下去几分,酸胀感也被奇妙的凉意覆盖。
“你这本事比在遗迹时都进步了些”苏璃趴在枕头上,把小脸埋在里头。
“嗯!今天用过好几次之后好像找到一点窍门了”
不愧是第一眼就发现的奇才...苏璃不禁心中赞叹,只是几次实战居然就掌握了几大天赋里最难入门的治愈圣术。
夏理的声音里藏不住那小小的得意,翘着娇气的小尾音将圣典翻过一页。
她语气又突然认真起来:“苏璃姐你们在里面到底碰到了什么呀?”
“...就是一些强力的远古亡灵,不过他们似乎并不是王国最强大者的遗骸,不然我和陈恒也不可能逃出来了”
“啊?比外面那些还要强大的亡灵...所以你们这些伤,都是和那种怪物战斗造成的吗?”
“算是吧...”
“下次大家可得待一起呀,虽然我跑不快倒是,但是多少能奶你们几口”
苏璃沉默了一会儿,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隔壁床边的孟晓雯从背包里翻出一包新买的针线团,盘腿坐在另一张床上,借着油灯的光为苏璃缝修那件裙袍上被刮破的几道小口子。
出人意料她的针脚相当漂亮,缝得很密实看不出个大概。
就这样一针一线补完最后一处裂口后把裙子翻过来检查了一遍,才满意地打了个线结。
“下次别再拿斗篷当滑翔伞使了,很贵的!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她说完便把叠好的衣裙和外袍都搁在床尾,顺手拎起那双沾满污点子的白丝袜和棕色小皮靴,起身往盥洗室走去。
苏璃也不知自己到底什么时候睡着的,等再睁眼时,房里的油灯都已经吹灭了。
会馆窗外的天空刚刚好似太阳正要升起那般昏暗,这离奇的夜晚终于要过去了。
她能感觉到身体里那股挥之不去的倦怠终于消退了大半,大概也已经睡了好一会儿。
这时,有什么东西突然在轻轻敲击她们的窗框。
这里可是住民会馆三楼,窗外根本没有树,更不应该是人...
苏璃旋即抱起「提里尔」,光着脚丫踩过地板来到窗前。
却只见一只乌鸦站在窗台上。
那一身漆黑羽毛在夜色里总泛着幽蓝的光泽,眼睛平静地迎上少女诧异的目光。
它歪了歪头,把衔在喙边的一小卷羊皮纸搁在窗框上,用喙往她的方向推了些许。
“...给我的?”
然而乌鸦先生没有回应,它只是像上次那样注视了她片刻,随后张开翅膀消失在会馆屋顶的天空中。
苏璃展开那张羊皮纸,纸条不过巴掌大小,像是从一本旧书上随意扯下来的半页。
「到马恩诺普来,往南去,继续你们的冒险!穿过迷雾,回到属于我们的大陆去。带上它,带上诺伊人的一切,我会在那里等你」
略显谜语人的话让苏璃沉默,虽然对方把目的写得清清楚楚,但她又如何能辨对方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她将纸条翻到背面,借着窗外刚泛起的那一线灰白天光,看清了背面竟还有内容——是一张手绘的海图。
寥寥数笔勾出索兹雷半岛东岸的轮廓,一条虚线从南边的马恩诺普出发,穿越那望不到头的寂静海与层层迷雾,最终结束在尽头标记着的“旧日之土”上。
“马恩诺普...”
苏璃把纸条捏在手心里,这个城市的名称会让这具身体心跳加剧,萨莱尼安家族的本家就盘踞在城东的旧城区。
那些把她母亲的名字从族谱上划掉的人,此刻大概还坐在广阔宅邸的雕花窗后面喝着红茶,还派了小辈了杀自己。
这种事情,也该有个结局了。
否则就算她真的要打算过着四处冒险的生活,背后也总觉得悬着一道看不见的锥刺...
“你又露出那种表情了...”
“咿——!”
孟晓雯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从床铺上坐起来,被夏理夺走大半的被褥随之滑到腰际。
她走到苏璃身后,侧脸瞧了瞧那张纸条,表情也和苏璃一样变得惊讶。
“马恩诺普,是那座大城市吧...我记得那应该是这座大陆的主城来着。你不是说你是从那里来的...不对,我总感觉你像是在编的?所以你到底有没有去过?”
“呃,是被赶出来的。那个混账老头现在已经派苏梅丽亚来追杀我,恐怕就算我不去找他们,迟早也会找上门来”
苏璃死不松口,靠着原身的记忆很轻松就能演好这个亦真亦假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