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梅丽亚摔门而出之后,大长老法夫节在书房里独自坐了很久。
他面前摊着一封今早才送达的信,是伊兹那王室御用的特制羊皮纸,封蜡上压着王室的鸢尾花纹章。
写信的人是赫尔兰家族现任家主,而她此刻似乎仍在东边临海的“中心之都”伊兹那。
信中的措辞得体但并不客气:“听闻萨莱尼安家族寻回了失散多年的嫡女,我赫尔兰家族作为世交,谨致以诚挚的祝贺。但是,关于马恩诺普城外一事,我需要一个交代”
一封简短的贺信,更像一封问责信。法夫节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推到桌角搁置。
赫尔兰家族的信让他感到意外,那个老太婆远在伊兹那,消息倒是比马恩诺普本地的圣堂还快。
信鸽从马恩诺普飞到伊兹那最快也要四天,可这封信既然能在今天早晨送到他桌上,就说明苏璃还没被押上马车之前消息就被发出去了。
法夫节很清楚一点,赫尔兰家现任家主之所以没有直接撕破脸,是因为她也不确定自己的目的。
如果苏璃在决斗中死了,赫尔兰家顶多发一封措辞更严厉的谴责信,然后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但如果苏璃赢了......啧,如果那个流着邪恶之血的银发丫头真的在决斗场上活了下来,赫尔兰家一定会立刻变脸。
所以决斗的结果必须毫无争议。
苏璃必须死!
而且她得死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决死决斗剥夺一切荣誉而死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可以被其他家族与势力拿来做文章的疑点。
“老太婆,你的手也伸得太长了,莫不是真想要吞下整个马恩诺普?!”
他拿起木杖站起来,走到书房西侧那面落地窗前。
窗外是旧洋宅的后院,微薄的晨光照在干涸喷泉池底泛着美丽刺眼的碧白,让本就寂寥的宅邸更显孤僻。
更远处的那扇窗户里,正是软禁苏璃的房间。
那个白毛丫头被软禁数天,连一丁点儿声音都没有。
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还在房厅里的空地上挥剑练习,好像被软禁只是换了个地方住罢。
他心生怒意咬紧牙关,转身走出书房。
走廊里两个值夜的女仆正蹲在墙角打盹,法夫节没有看她们,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旋梯。
他走到第三层,这是他的长女阿特莱德的房间。
黑发的少女阿特莱德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正借烛光擦拭那一对细长的处刑吊剑。
剑身上没有任何附魔纹路,只是一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钢剑。
她听见脚步声也没有回头,只是把剑覆了个面继续手头的动作。
“还有一天就是决斗日,你准备得怎么样?”
“没什么可准备的,一个病弱的小不点罢了”
阿特莱德把刺剑插回剑鞘,搁在桌边。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跟法夫节一模一样的蓝色眼睛里,像是刚哭过,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父亲清早来访,该不会只是为了问我的备战情况”
“我希望你认真对待这场决斗,你知道我们必须再胜魔女一次!”
法夫节的话还没说完,阿特莱德忽然笑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毫不忌讳地暴露自己的恼怒。
她这位父亲竟然担心自己会输给一个被赶出家族不知多少年的小丫头?!
这本身就是件耻辱。
“哈哈...好吧,我会杀死她,我会夺走她的荣誉!但您得相信一件事,我不比家族里任何人差”
......
苏璃这边,可就远远比沉闷的大长老一家过得滋润了。
过多了流浪和冒险的生活,这样的日子偶尔躺躺也甚是不错。
身体修养的状况也比日渐好,唯独见不着她那些朋友们有些落寞。
不过嘛,这些钱又不是她来出,能薅一天是一天咯!
更何况这里有着许多她乐意欣赏的乐子,比如满屋子家具底面侧面涂鸦的小字,还有些歪曲家族历史的典籍。
像是某位有意思的前住户留下的,莫过于满屋子的“法夫节是条老狗”。
她此世的知识何等深刻,只要在决死决斗中胜出,以自己嫡系子辈的身份对方压根不敢动手。
届时,她便可以说出前世老是能从某些逆袭故事里说出的那句话大装一把,然后潇洒的离开这个地方,永绝后患。
什么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呸呸呸,不是这个。
事实上,这段时间苏璃的伤病恢复得很快,尽管那些菜品有意带着抑制魔力的功效,但对方还是小瞧了她的体质。
经历了数场战斗后,苏璃越发能与这副身体所共鸣,第二项战斗天赋也渐渐显性。
完成每日锻炼的苏璃顿感舒适,便悠哉悠哉地坐在沙发上看起挑来的几本书。
起初都是些唬人的黑暗童话,慢慢的她看上了一本更加真实的纪事本。
真实得让她汗毛竖起。
那是个在旧大陆世界之脊长大的孩子的故事,虽然她本该在那片森林安安稳稳度过一生,但对于魔法的绝对亲和让她被家人发掘。
她很快搬到了一座近乎绝对理想的城市,德尔翡娜,那里是世界的中心,她也过得十分开心。
......到这里,大量的纸页被疯狂而焦急地撕毁,再往后读可就一点也接不上了!
她的“父亲”已年老鬓白,而他的妻子也早已被人烧死。
家人们何曾如此欣喜,他们灭杀了预言中的魔女!
这是多么可喜可贺,旧大陆的天灾或许终于要断绝了...他们终于能回到那培育祖辈辉煌的乐土了。
然而,他们发现自己错了,他们杀错了。
该死的不只是那个女人,而是她的女儿!那个流淌着魔女之血的女孩!
因为他们找到了历久的典籍,惊讶地发现了旧大陆时期的那位少女。
人类怎么可能活这么久....
这是段苏璃无从查证的记忆,断断续续又飘渺无踪,直到现在也只在这本笔记里有所提及。
次日,这个决斗日的早晨出奇地看不见太阳,马恩诺普上空压着一层又厚又密的云。
旧洋宅后院的决斗场被简单修缮过,古旧的排座擦拭得锃亮。
看台上坐满了人...
苏璃被两个卫兵领着走出来,看到那些肮脏的蠢脸,不禁皱了皱鼻子。
萨莱尼安家族的旁系子弟来了不下百人,把三排看台塞得满满当当。
苏璃知道,这些血脉偏远的臭鱼烂虾最喜欢的可就是凑这样的热闹。
前排坐着几位头发花白的长老,后排则挤满了来看热闹的年轻人。
有些人手里还抓着块面包,许是把这场一定会产生命案的决斗当成了午后消遣。
苏梅丽亚坐在第二排最边上,翘着腿,嘴角毫不掩饰那笑意。她旁边空着一个位置,大概是留给姐姐阿特莱德的。
而正中央那把高背木椅上,大长老法夫节双手叠搭着木杖,表情严肃。
然而这种场合下,那位萨莱尼安家族的家主依然没有出席。
“按照萨莱尼安家族决死决斗的规矩,双方允许使用自己的武器,胜利者将夺得对方的荣耀,战斗刀剑无眼...认输或死亡,决斗才算结束”
老东西身旁的执事瞄了眼苏璃,象征性地说明起规则,很快决斗的双方都将被带上场中。
意思是苏璃不但可以使用「提里尔」战斗,魔法也并不受限。
这倒是合乎规矩的,但是...这对手又是何意味?
只见苏璃对面磨刀霍霍的对手竟是一大群年轻小辈,虽然外表上看比苏璃要大上许多,总归都是些连衣着也更破旧的卑微旁系甚至仆从子辈。
且不论这是严肃的决死决斗他们打算做什么,这些人连萨莱尼安最标志性的魔剑士都不是,如何能作为敌人?
看台上有人看到这场面没忍住笑出了声,很快又被身旁的人用胳膊肘怼了回去。
“这是什么意思,这可是严肃的决死决斗!”
苏璃严正抗议,她不想杀伤这些连自我选择权都没有的家伙。
可台下的执事摇了摇头:“这是长老会应允的,只要您打败家族的子辈们,将允许您得到他们的荣誉...我们敬爱且尚值得敬重的苏黎安·赫尔墨斯·萨莱尼安小小姐~”
“啧...”
苏璃明白了,那老毕登想打车轮战!
最后的子辈,无疑是他那几位才力兴旺的女儿,打一开始长老会就没打算按传统办事。
“行吧,省些力气你们一起上?”
苏璃抽出巨大的手半剑,对着台上那许多人活动活动她那伤后绷硬的筋骨。
“真是好大的口气!”
“该死,她怎敢这么说我们”
“我们可以赢,就算她是曾经的天才...就算是曾经的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