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渐渐越下越大了...
竞技场四周的火盆被雨水浇灭了大半,“观众们”宁愿高举着布料遮挡落下的雨滴继续观战,也不愿意就此作罢回家洗个热水澡。
在昏暗的光线里,两个女孩的身影在铺满白沙的砖地上来回交错,剑刃碰撞的叮当嘈响混在雨声中,不绝于整个看台。
渐渐地,苏璃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体力和耐力并不是她的强项,恰恰相反伤病尚未痊愈,她浑身的压力已经相当沉重。
每每调动魔力都像是在河水中赛跑,明明脑子里已经下达了指令,魔力却总要慢上半拍才跟上。
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就像一把钝刀切肉,既费劲又不痛快。
阿特莱德显然察觉到了这一点,可她没有急着抢攻,而是保持着稳定的节奏,双剑交替挥砍消耗苏璃的体能,不急不缓。
毕竟很大程度上,她的情况也不咋地...魔力耗尽永远是魔法师最忌讳的事情,她必须妥善管理。
于是,场上的二人便达成了一种畸形的对抗,苏璃体力羸弱却在调动阿特莱德更多释放魔力对抗,阿特莱德则拼命迫使苏璃力竭。
两人隔着时近时远的距离,在雨中互相凝视。
“呼...呼...”
苏璃大口喘着气,小脸一片煞白。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滴落,与汗水一起渗进衣衫里。
这场消耗战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她不能先一刻力竭,左手便悄悄在身后捏了个手势。
她体力已然所剩无几,但所幸魔力远远还触不到底。
阿特莱德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眯起眼睛盯着苏璃的左手:“还想耍花招?”
苏璃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小虎牙。
“试试不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她猛地甩出左手,一枚冰针化作道道寒芒,直射阿特莱德的身躯。
对方或许早有防备,匆忙地扭身避开,冰针擦着她的腰间飞过,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然而这时,本该无力疲软的苏璃动了。
她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刺,将提里尔拖在身后,剑尖在白沙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痕。
脚步虚浮速度却不慢,似强弩之末般的疯狂扑去。
阿特莱德瞳孔骤缩,本能地举起双剑十字架势格挡,为了避免被崩断剑刃,她被迫为剑附上了魔力。
铛——
苏璃左手的杖旋即化作冰剑,四柄长剑一时又碰撞在一起。
这一次,两人都必须花上更多的精力卸力变招,慢慢地,局势朝着纯粹的魔力对抗上转变。
阿特莱德的气势攻守易型了,她的剑招被苏璃时不时扔出的冰箭与火矛所挟迫,只得依从萨莱尼安传统的战斗节奏。
用她最不擅长的魔法,对抗苏璃最为所欲为的领域。
从四周观战者的视角看,她们的剑风已快出重影,互有攻防谁也奈何不得谁。
可这才恰恰是魔剑士最核心的战法,把魔法化作任何“物”作战,不计代价与手段。
苏璃咬着牙,死死地压着剑。阿特莱德也在拼命坚持,她的双臂已经开始发抖,手臂不知何时淌下的鲜血已流至剑柄。
“你...还不认输吗?”阿特莱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吧”
两人僵持了大约十秒钟,阿特莱德终于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啊啊!”她拼死发力将苏璃推开,双剑高举过头顶像一头发疯的母狮般扑了上来。
“为什么!为什么你能做到这种地步!”
她的剑雨点般落下,每一剑都附赠最决绝的力道。
“我在这间宅邸暗无天日的修炼了十五年!十五年...凭什么被你一个由家族扫地出门的野种压制”
铛!铛!铛——!
苏璃连连后退,提里尔在手中疯狂挥动,格挡着阿特莱德狂风暴雨般的攻击。
她的身上早已伤痕累累,鲜血到处滴洒沾湿了衣裙和裤袜,染红了她的手指。
可优势,仍还紧紧握在苏璃的掌中。
“暗无天日?那老毕登对你做了什么...”
“住口!”
阿特莱德越是加速挥舞手中的双剑,就越是想要把面前这该死的小不点剁成碎肉,那离她所求的真实也越是遥远。
苏璃每一次格挡,都防范着阿特莱德更疯狂的下一剑。
尽管决死决斗不在乎生死,哪怕是两位长老站在场上也一样...但苏璃认为她根本不必如此燃烧自己。
这个女人嘴里的话已近偏执而含糊,是真的把身体魔力回路里的最后一丝能量都榨出来,通通灌进下一次的劈砍里。
阿特莱德的剑越来越快,她整个人已经不在乎技巧了,那双碧蓝色的眼睛瞪得通圆,眼中爬满了血丝。
“哈哈哈——哈啊啊啊!”
双剑交叉重势劈下,砸在提里尔之剑身上,滋滋往外冒的火星溅了苏璃一身。
苏璃被这一剑劈得单膝跪地,泥水溅到她的下巴上,可还是咬了咬牙又把提里尔往上一顶,将来势汹汹的阿特莱德震退半步。
就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
每当她已经见到了胜利的曙光,这些骄傲而强大的“天才们”总是会靠着不知哪来的力气站起来,又一次狠狠地鞭挞她的尊严。
大长老法夫节坐在正位上,眉头早已紧紧皱成一团。
“大长老,她不是在那次船难...呃,呸!怎么还会有这样的能力”
“管好你们的嘴!阿特莱德不会输的,我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那双老谋深算的眼里映着的,还是一位年幼的黑发女孩和那个总是面无表情的白毛小不点......
“父亲!我...我认输,我打不过苏黎安小姐,她是大小姐...又已经是家族的魔剑士了,我做不到”
啪——
嘹亮的巴掌声响彻千百人观战的决斗场上,还有着半头黑发的男人一下又一下在众目睽睽之下掌掴他战败的女儿。
“没用的东西!她能做到的,你就不行?”
“我...”
在那时,他就该明白这位不知何时冒出来的主家大小姐有多么蹊跷——年幼不过七八岁模样,就已经能把魔力化作许多物件,这太超乎常理。
于是,黑发女孩又一次被送进了老宅。
她还是被软禁在那个不见天日的房间里,成日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还有那些不存在的敌人挥剑。
为此,她还把本就空荡荡的房厅理出更空旷的空间。
“那个丫头、还有家族里其他的同辈,你必须做得跟他们一样...不,必须做得比她们更好,直到在决斗中夺下她们的一切”
阿特莱德的剑越来越沉,她或许已经疯了,但开弓已没有回头箭。
“还给我...”
“停手吧,你会死的”
黑发少女紧盯着苏璃的双眸,看到的又是...又是那时一模一样的这张毫无表情的脸。
就好像打败自己毫不费劲,只不过倾茶覆水一样轻松。
“把我的所有,都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啊啊——!”
扑哧——
剑刃刺入皮肉的闷声终于响起,左手的吊剑深深刺入苏璃的右侧腹部,鲜血随着她闷闷的哼鸣一泼一泼地涌出。
受伤的苏璃吃痛再也稳不住身形,阿特莱德只差最后一剑就能解决她。
然而,那位黑发少女没再有下一步的动作。
她保持着单手挺剑的姿势,另一把剑尖斜指着地面,整个人像一座雕塑般定在了原地。
散乱的发丝下,那张嘴唇似乎还想要说什么,却已然没了气息。
苏璃很清楚,她赢了。
阿特莱德亏空了魔力却还拼命负荷身体以供附魔的维持,但终究还是被魔法反噬。
苏璃只能站在她面前,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大口喘着气。
“你其实...不需要这样的”
她捂着右腹的伤口,鲜红的血液从指缝间不断渗出,顺着指尖滴落在泥泞的沙地上。
“呃...呜!”苏璃咬了咬牙,将那柄剑从自己体内拔了出来。
可剧痛还是让她发出阵阵呜鸣,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伤口失血的速率远超她预料,于是赶紧取出自己炼制的药水,一瓶倒在伤口一瓶灌进口中。
很快,狰狞的伤口便凝结了一块粗糙的肌膜,制止了进一步的大出血。
失去了剑那最后一点支撑,阿特莱德的身体终于像是风中残烛般摇摇晃晃地倒下。
竞技场四周死寂如坟场,雨水落在沙地上的声音此刻竟显得震耳欲聋。
所有人犹如被施加了定身咒术,呆滞地望着场中那个浑身是血却依然屹立不倒的纤细身影。
“死...死了?!阿特莱德小姐死了?!”哪位侍从颤颤巍巍地说了句,整个决斗场随之爆发出震天的喧哗。
“那个魔女杀了她!”
“不,她赢了,阿特莱德的荣誉应该归她”
“住嘴混账,你们怎么还给那个魔女说好话”
愤怒的吼声此起彼伏,看台上的贵族们纷纷站起身来,相互之间亦有对立,场面乱作一团。
有些人甚至拔出佩剑,想要冲进场中。
苏璃缓缓站起身来,警惕地环顾四周。
她知道这场决斗已经失控,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到来。
“我赢了...收回你们那些无意义的试探和黑手,杀了我不会对家族有任何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