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渐深了。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了一条细长的银线。芙兰缇盯着那道银线看了很久,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在思绪了良久后,她才缓缓闭上了眼睛。
疲倦像潮水一般涌了上来,淹没了芙兰缇的意识。
……
一开始,只是黑暗。
无边的,浓稠的黑暗,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口深不见底的狭窄枯井中,四面八方都是冰冷的石壁,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自己愈发急促的呼吸在撞击着自己的耳膜。
芙兰缇试图抬起手来,却发现身体不能动弹分毫。
不像是被绑住了,反而更像是,在做一场有意思的清醒的梦。
意识清醒着,身体却像是被灌满了铅,每一个关节都锈死在了原地,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她想要喊,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然后,黑暗中有了光。
不是太阳那种温暖的金色光芒,也不是月光那种清冷的银白光芒,而是另一种诡异的、黏腻的绿光,像是腐烂的深海藻类在黑暗中发出的生物荧光。那光从脚下的某个地方涌上来,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吞噬着黑暗,将整个世界染成了令人作呕的青绿色。
芙兰缇发现自己终于能动了。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正站在一片冰冷潮湿的石板上。石板的缝隙间有粘稠的液体在缓缓流动,也是绿色的,带着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怪异光泽。她顺着那液体的流向抬起头——
眼前是一座巨大的石门。
石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的是更加浓烈的绿光,像是一只正在缓缓睁开的巨眼。石门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微弱地脉动,像是有生命一般,随着某种无声的节律一同明灭。
理智告诉芙兰缇,里面有着非常不好的东西,很危险。
她想转身离开,但某种寄宿在身体之中的力量让她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向前走去。她穿过那道石门,走进了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
她闻到了血的味道。
不是普通血液带着的那种铁锈味腥气,而是另一种更腐败,更浓烈的甜腥味,像是血液中高温中煮沸后加入大量的白糖,然后等待它自然冷却腐烂后的令人作呕的甜腻。
那股味道几乎是有实体的一般,像一只无形的手,从她的鼻腔钻入后一路向下,死死地扼住了她的喉咙。哪怕屏住呼吸也依然能够闻到。
芙兰缇强忍住了呕吐的冲动,看向大厅中央。
那里有一座祭坛。
黑色的石质祭坛呈圆形,直径大约有足足十几步,表面刻满了和外面石门上一样的绿色符文。祭坛的边缘,每隔一段距离就竖着一根石柱,石柱顶端燃烧着绿色的火焰,火焰没有温度,却在跳动时发出细微的、类似婴儿啼哭的尖锐声响。
而在祭坛的中央——
芙兰缇地身子猛地僵住了。
一个看着只有七八岁的孩子浑身赤裸地躺在了祭坛的中央,四肢被绿色的藤蔓一般的触手牢牢固定在石板上。它们刺穿了男孩的手腕和脚踝,深深扎进了石板上的缝隙中,暗红色的血液顺着触手的纹路缓缓向外流淌,被符文吸收,转化成了那种诡异的绿色光芒。
他还活着。
芙兰缇能够清楚地看见他的胸口仍然在微弱地起伏,嘴唇还在细微地翕动着,像是在述说着什么,但芙兰缇听不见任何的声音。
他的脸色惨白得像一块蜡,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半睁的眼睛中瞳孔已经涣散了,但依然能够看见其中还没有消散的恐惧。
那是一个孩子在生命中露出的最后的表情,那是一种被世界上最残忍的力量剥夺了一切之后,空洞的绝望。
芙兰缇地指尖刺入掌心。
她想冲过去,想拔出剑斩断那些触手,想把那个孩子从祭坛上抱下来。但她的双腿却依旧不听使唤,像是被钉死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祭坛上,绿色的符文开始加速脉动,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那跳动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快,震得整个大厅都在微微颤抖。
男孩地身体也随着声音地跳动开始抽搐。
他的皮肤表面开始浮现出了绿色的纹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血管里爬行,从四肢延伸到胸口,再汇聚到头部。那些纹路每蔓延一寸,男孩的表情就扭曲一分,嘴巴张得越来越大,像是要发出尖叫,但喉咙里却是只溢出了细小的、气泡破裂般的“咯咯”声。
他在物理意义上的融化。
芙兰缇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男孩的身体从内部开始瓦解。皮肤先是变成了半透明的样子,然后那些绿色的纹路就开始吞噬他身体里的一切——肌肉、骨骼、内脏,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些脉动的符文下被分解、被转化、被吸收,最后变成一股恶心浓稠的绿色液体,顺着藤蔓流入祭坛的缝隙中。
最后留下的,只是一张薄如蝉翼的、透明的皮肤,像一件被脱下的外衣,软塌塌地贴在石板之上。那张皮肤的嘴唇还保持着张开的形状,眼眶还是空洞地睁着,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芙兰缇的胃猛烈地翻涌了一下。
一声干呕从喉咙深处挤出,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她想移开视线,但目光像是被钉在了那张残存的皮肤上,无论如何都无法挪开。
但仪式显然还没有结束。
祭坛中央的半空中悬浮下来了一颗拳头般大小的绿色晶体,晶体表面光滑平整,但上面确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雾一样,让人看不出里面的样子。
当它悬浮在正中央不动后,刚刚那些恶心的绿色液体仿佛活了一般都跳跃起来冲刷在了晶体的表面,每一次冲刷都让晶体表面更加清晰,大厅的四周也跟着传来了欢呼般的吟唱。
芙兰缇扭过头看去,黑暗的四周都站满了人,他们站在阴影中,身上披着破烂的灰色长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鼻子以下青灰色的皮肤,当他们张口时,芙兰缇看到了他们嘴里的舌头上,长满了细小的,蠕动着的绿色的肉芽。
仪式也终于随着他们的吟唱结束落入尾声,绿色晶体的表面已经能够朦胧地看清楚雾后面究竟是什么。
一颗巨大的眼球在晶体后面晃动着,细碎地血丝布满了虹膜,根根肿胀凸起,泛着溃烂的红。虹膜的表层则覆盖着一层半凝固的脓膜膜面裂开着一些细小的豁口,时不时有腥臭的脓汁从里面滴落,瞳孔内里则翻涌着有无数细小虫影组成的浪潮。
突然,它像是发现了什么一样停止了晃动,视线直直地朝芙兰缇所在的方向看来。
死亡的危机感前所未有的强烈,芙兰缇想要逃跑,但是整个人却依旧僵在了原地无法动弹。
就在她感觉到死亡已经要追上她的时候,强烈的太阳光出现在了眼前,刺眼的光芒隔断了所有的视线。
等到太阳的光芒逐渐消退,芙兰缇才终于再次猛地睁开了双眼。
天亮了。
柔和的朝阳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了芙兰缇的脸上,我这是,醒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