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尔比湾已经不再是往常那片灰蓝色的海湾了,整片海水都变成了一种粘稠的,不自然的翠绿。海水像是在某个不可知的深处被颜料染透,那颜色从水底向上翻涌,层层叠叠,浓稠地像是流动的固体。仿佛将要席卷大地的汹涌波涛正散发着油腻的光泽,像某种新的生命在努力地向岸上爬来。每一道拍打在岸上的浪头都要留下一层绿色的粘液,在黑暗中发出近乎变态的荧光。
失去了星月的天空现在只余下一片浑浊的暗沉,昏暗形成的巨兽就这样低俯地压在海面上,就连远方的海岸线也被这巨兽吞没在了这昏暗的腹中。海面上刮来的风就像是这巨兽的吐息,夹杂着一股甜腥的,腐败的气息。每一次的吐息都像是一阵猛烈的飓风,将岸边那些早已废弃的房屋连根拔起,宛如灭世般吹响的号角。
雨渐渐落了下来。
这不是寻常的雨,雨滴落在芙兰缇的身上带着那股同样的粘稠触感,就像是从海面上蒸腾升起后又要迅速凝结落下的液体。雨滴打在了礁石上,打在了城市中,打在了人们的身上,粘稠沉闷的声响此起彼伏,某种湿润柔软的东西就这之中悄然降生,要不了多久,新的生命就将要形成。
整个城市都陷入了毁灭的绝望之中,人们在尖叫中四处奔逃想要离开,但却有一些人正在缓慢的朝着绝望的中心前进。一开始只是几个模糊的身影,随着时间的推移人数则在不断地增多,他们身上穿着不同的衣物,但肌肤上却是有着相同的大面积的绿色印记,涣散的瞳孔虹膜已经被一层灰绿色的薄翳覆盖,嘴唇微张,嘴角挂着细长的唾液丝线,破碎的词在众人的齐声中震耳欲聋。
“...门...要开了...”
“...回到...祂的身边...”
所有被感染过的普通人都在向着同一个海湾前行。迷途的牧羊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踩上了湿滑的礁石,一步也没有犹豫,像是在回归造物主的怀抱一般向着大海走去。海水淹没了他们的膝盖,腰身,胸口,脖颈,他们浑然不觉。绿色的海水就这样毫无阻碍的从他们的口中灌入,即使在海水淹没他们头颅的前一刻,他们仍在微笑着。
那不是解脱,不是释然,而是一个已经迷路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回家的门扉时流露出的虔诚的狂喜。
一个接着一个,没有人回头,没有人挣扎,甚至除了入水时发出的那一声沉闷的“咕咚”声外,只剩下风声与雨声在为他们送行。
吃人的海水就这样无声的平等吞没着每一条生命来增强自己的脉搏,直到那具真正能够承载力量的躯体在海底彻底形成,张开祂的大口将天幕撕开一个口子。
……
这,是什么?!
芙兰缇猛地睁开双眼,从趴着的桌上做起,大口喘着粗气。
我这是,又做梦了?
可我明明,我记得从瑟蕾娜他们离开后我就坐在这里等待他们回来,并没有困意啊。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转过头看去,时钟显示距离他们前去已经过了三个时辰,如果顺利的话,现在应该已经是在回来的路上了,毕竟有西耶里大人在,还有那么多圣堂骑士。
想着,芙兰缇拉开了窗帘,窗外漆黑的夜空中连些许繁星都没有,并没有芙兰缇预想中的亮光。
现在,不该是天亮了吗?
砰砰砰。
敲门声在耳边响起。芙兰缇回过了神来,也许只是今天恰好天亮的晚了一点而已。
“请进。”
一名修士推开门走了进来,“很抱歉打扰到您的休息,但外面有一个被感染了的女士闯了进来死活要见您。”
“见我?”芙兰缇疑惑的指了指自己,她在这里并没有什么认识的人,为什么会有人死活要见自己。
“是的。”
在向修士再次确认无误后,芙兰缇还是决定出去看看,也许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
站在教堂门口的是一个头发干枯而稀疏,嘴唇干裂起皮,唇色近乎发白的女人。她的细的惊人,下方锁骨横亘如同被削薄的刀刃,每次张嘴的呼吸吞咽都会牵扯出一串细小筋脉的颤动,身上大面积的出现着深绿色的斑点,浑身上下都是因为跌倒出现的伤口和东城贫民区随处可见的淤泥和污水。
芙兰缇几乎已经认不出眼前的这个女人了,她和自己前两天见到的完全是两副模样,这是艾伦的母亲。芙兰缇简直无法想象这副模样的她是如何拖着这副病躯从东城区来到的这里,她现在的模样让人感觉每多走一步路就跟要断气了一样。
“女士,您,怎么来了,您现在的身体不应该进行这样的走动。”芙兰缇说话的语气都还在颤抖,眼前的场景简直太令人触目惊心。
但女人在听见了芙兰缇的声音后整个人的眼中都像是闪烁着希望光芒一样,流着泪,两步并作一步地走到了芙兰缇面前跪下。
“大人,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艾伦吧,看在他曾经帮您带过路的份上,求求您救救他吧。”
看见女人跪下的芙兰缇瞬间蹲下身子想要扶起女人,“有什么事您先起来再说,您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了这样的态度了。”
“您要是不同意我是不会起来的。”女人用她那仿佛枯木一般的手臂死死地抓着芙兰缇,不肯站起身来。
“我当然会同意的,您先起来,先和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艾伦那孩子曾帮过我,我也很喜欢那孩子,我当然会救他的。”
“艾伦在昨天晚上在家里被一群穿着黑衣服的邪教徒抓走了,我能感觉的到,他们的气息和我身上的病是一样的,昨天晚上有好几个没有父母的孩子和我的艾伦都被他们抓走了。他们现在在最西边的位置,我能感觉得到,我现在就带您去。”
看来因为没有从孤儿院里获得足够的孩子而选择了在贫民区掠夺吗?还是专门选择那些没有父母或者母亲已经没有行动能力的孩子下手,但为什么是在最西边,仪式地点不是应该在北边的莫尔比湾附近吗?而且西耶里主教他们已经带人去了,为什么还能有余力出来抢孩子。
难不成!
“你们现在能联系上西耶里主教吗?”芙兰缇立刻起身问道旁边的修士。
“很抱歉,不能,”旁边的修士听后摇了摇头,“自从西耶里主教他们进入了迷雾中后教堂里的联络水晶就联系不上主教大人了,但您放心,有主教大人在,这次行动不可能有失败的风险。”
“该死,这很有可能是一个陷阱,仪式地点根本就不在那边,邪教徒他们的目的就只是把西耶里他们困在那里拖延时间。现在教会堂里还有几个人能战斗。”
“什么?”修士在听见了芙兰缇的想法后明显大吃一惊,“这怎么可能,西耶里大人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已经带走了教堂里所有有战斗力的人,现在教堂里已经没有人能战斗了。”
“该死,”听到了修士的话芙兰缇明显更加烦躁了,她越来越相信自己心中的这个可能,“瓦讷的最西边是什么?”
“是一个和大海连接着的排水口,整个瓦讷的污水都是从那里排出的。”
“该死!”与海相连,芙兰缇想到了典籍上的记载,都能够对上。
“快点,给我准备一匹马,然后再去号召城里所有能够战斗的人前去那个排水口,那里可能才是真正的仪式地点,我们都被骗了。”
听闻芙兰缇的话,修士皱了皱眉,“抱歉,您没有这样的权利,这归根到底只是您根据这样一位看起来已经神志不清的女人的话得出来的猜想而已。”
“可恶!”芙兰缇愤怒的锤了一下旁边的墙壁,修士说的确实没错,她没有这个权利,“那给我准备一匹马,这应该没问题吧。”
哪怕只有她一个人她也得去,她赌不起这个可能,如果仪式真的完成,西耶里和那些圣堂骑士可能还能全身而退,但瑟蕾娜也在那里,这个城里还有这么多的普通人,她不能去赌。
“这没问题,西耶里大人说过,您是教堂的客人,请您稍等。”说完,修士便离开去准备马了。
芙兰缇扶起了跪在地上的女人,“女士,等下得麻烦您带路了,马上可能会有些颠簸,还请您忍耐一下。”
“当然,仁慈的大人,”女人感激的握住了芙兰缇的手,“谢谢您愿意相信我的话,只要能救回艾伦,我什么都能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