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天,我能不用人扶自己走路了。
腿虽然还有点瘸,但走慢一点就看不太出来。
右手已经可以正常活动了,这意味着我能炼药了。
窗台上的两株植物已经长成了小灌木的样子。
从秋雾镇带来的那株生命草,它螺旋形的叶子已经长的密密麻麻的了,淡蓝色的花朵从五朵变成了十二朵。根茎粗了一圈,从土面上能看到一些细小的根须四处蔓延。
冰洞植物的变化更大。它的叶子从银白色变成了浅绿色,顶端开出了一簇一簇的小花,不是淡蓝色,是白色的,像碎雪落在叶子上。
“它们的气味交融了。”艾莉亚蹲在花盆旁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以前是两种不同的味道,现在混在一起,分不开了。”
我凑近闻了闻。
清甜的、微凉的、带着一点点泥土气息的香味。
像是春天的风。
“可以取叶子了吗?”灰站在门口,他没有端茶杯,两只手空空地垂在身侧。手指在微微发抖。
“可以。”我说,“但要少量。先取一片叶子,提取药液,看看效果。”
灰点了点头。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艾莉亚从腰间抽出小刀,在生命草的根部选了一片最老的叶子。老叶子的药性稳定,不会因为太嫩而效果不足。她的手法很利落,一刀切下去,叶子落在手心里,切口处流出几滴透明的汁液。
她把叶子递给我。
所有人都看着我的手。
莉莉站在床边,耳朵竖得笔直。
陈怀清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
灰站在桌子的另一侧,灰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叶子。
艾莉亚站在我旁边,呼吸很轻。
我把叶子放在炼药用的研钵里,用杵轻轻捣碎。汁液渗出来,是淡绿色的,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草芽的颜色。
然后我加入蒸馏水,没有添加任何其他材料,我想要的是最纯粹的提取液。
搅拌。
过滤。
装瓶。
一共得到了大约二十毫升的淡绿色液体。
和在绿洲之都做的那种治疗药水的颜色很像,但更深一些,气味更浓,魔力反应更强。
性平,味甘。
归五脏。
“现在怎么办?”艾莉亚的声音很平,但她的手握成了拳头。
“需要试验对象。”我说。
灰往外走了两步:“我去抓只老鼠。”
“等等。”我拦住他,“老鼠不行。枯血症不是普通伤病,一般伤病倒是可以用动物测试,但枯血症不行。”
“那怎么办?”灰的声音更沙哑了。
“先在植物上试。”我说。
所有人一愣。
“生命草的叶子能治愈枯血症,”我说,“这是传说,不是科学。我们需要先验证它的基本药性,至少要知道它有没有毒。”
我走到窗台边,把那盆冰洞植物旁边的一盆观赏性小盆栽拿过来,那是一株普通的霜石镇本地植物,叫“雪铃铛”,不开花的时候就是几片绿叶子。
“这株雪铃铛最近有点蔫,可能是土不行。”我滴了一滴提取液在它的根部。
所有人盯着那盆花。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雪铃铛的叶子从边缘开始,慢慢地、慢慢地舒展开了。蔫了的那几片叶子重新变得挺括,叶面上的光泽也回来了。
“活了。”莉莉小声说。
灰的手指不再抖了。
艾莉亚的拳头松开了。
“没毒。”我说,“至少对这株雪铃铛没毒。”
“那对人呢?”灰问。
“不知道。”我看着那瓶淡绿色的药液,“但没毒是第一步。第二步……需要知道它对枯血症有没有效果。”
房间里安静了。
窗外的阳光照在药液瓶子上,折射出一小片淡绿色的光斑,落在灰的手背上。
那片光斑一动不动。
“灰。”我说。
“嗯。”
“你的妻子,在哪里?”
“在南边。”他说,“一个叫晨星镇的小地方。”
“你回去一趟,取她的血样回来。”我说,“我需要知道枯血症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的——是血液的问题,还是魔力的问题,还是两者都有。有了血样,我才能针对性地配药。”
灰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
“你……确定?”
“确定。”
他转身就走了。
没有告别,没有谢谢,什么都没说。
但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很多。
艾莉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转过头来看着我。
“何宇丰。”
“嗯。”
“谢谢你。”
“还没治好呢,谢什么。”
“谢谢你让他有了希望。”她说,“一个人没有希望的时候,和死了没什么区别。你给了希望,比治好了病更重要。”
她说完也走了。
莉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门口,小声说:“她是不是哭了?”
“没有。”
“她眼睛红了。”
“那是风吹的。”
“在屋里哪来的风?”
“穿堂风。”
莉莉叹了口气。
陈怀清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进来,看了一眼窗台上的两株植物,又看了一眼那瓶淡绿色的药液。
“这个药液,”他说,“你打算怎么用?”
“先等灰带血样回来。”
“如果血样不对呢?”
“那就想别的办法。”
“如果他对你说谎了呢?”
我看着他。
“他不会。”我说,“他对他妻子的感情是真的。一个能连续找三年的人,不会拿这种事说谎。”
陈怀清看了我几秒,点了点头。
“行。信你。”
他躺回椅子上,把帽子盖在脸上。
“你睡吧。”他的声音从帽子下面传来,“我看着植物。”
“你看着?你一看就睡着了。”
“睡着了也能看。我的耳朵听着。”
“听着什么?”
“听着它们的叶子在长。”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胡说八道,但他的语气不像在开玩笑。
莉莉忍不住笑了一下。
窗台上的两株植物在暮色中发着微弱的蓝光。
那瓶淡绿色的药液放在桌上,折射出一小片光斑。
光斑落在墙壁上,像一个小小的月亮。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右腿还在隐隐作痛,但已经可以忍受了。
灰大概需要半个月才能往返晨星镇。
这半个月里,我要做好准备——查阅古代精灵那本书里关于枯血症的所有记载,测试不同浓度的生命草提取液对普通植物的影响,也许还可以用老鼠做一次全身毒性测试。
很多事要做。
但不能急。
像生命草一样,慢慢长。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陈怀清的呼噜声从椅子上传来。
莉莉的脚步声轻轻走出房间。
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