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天,我能下床了。
右腿踩在地上的时候还是会疼,但不是那种刺骨的疼了,是一种酸胀的疼,像很久没有运动的人突然跑了一千米。左手已经完全恢复了,能握拳、能拿东西、能撕开药水瓶的蜡封。
莉莉站在旁边,双手伸着,随时准备扶我。
“我能自己走。”我说。
“你走两步看看。”
我走了两步。
第三步的时候晃了一下,她立刻扶住了我的胳膊。
“这叫能自己走?”
“这叫……借助外力走。”
“你以前语文是不是不及格?”
“你一个异世界人怎么知道什么是语文?”
莉莉白了我一眼,把我的胳膊架在她肩膀上,扶着我往外走。
“陈怀清告诉我的,去哪儿?”
“出去走走。”我说,“艾莉亚说我不能总闷在房间里,要多呼吸新鲜空气。”
“艾莉亚说的?”
“对。艾莉亚说的。”
“不是你自己想出去?”
“……也有一点。”
走廊里很安静。灰的房间门关着,陈怀清不知道在哪里,他可能在后院晒太阳,可能在厨房找吃的。
出了旅馆的门,冷风扑面而来。
霜石镇的冬天,空气里没有湿气,只有干冷,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但阳光很好,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
莉莉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眼镜递给我。
“艾莉亚借你的。戴上不刺眼。”
镜片是淡灰色的,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的。戴上去之后,雪地不再刺眼了,变成了一种柔和的灰白色。
“艾莉亚的东西还真多。”
“精灵族活得久,攒的东西就多。”
我们沿着旅馆门口的街道慢慢走。我的步伐很慢,莉莉迁就我的速度,也走得很慢。街上没什么人,这个时间大部分人都待在屋子里。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闪着光,安静得像一幅画。
“何哥。”
“嗯。”
“你有没有想过,等一切结束了,你要做什么?”
“什么叫做‘一切结束了’?”
“就是……魔族不搞事了,兽人王不追杀我了,枯血症有药了,大家都不用再跑来跑去了。”她看着前方的路,“那时候你要做什么?”
我想了想。
“开一家店。”
“什么店?”
“药铺。”我说,“不是卖攻击魔药的那种,是真正的药铺。给人看病、开药、扎针。还可以养几盆草药,摆在窗台上。”
“听起来很无聊。”莉莉说。
“那你想让我做什么?”
“你做什么都行。”她说,“只要别一个人去送死。”
“好。”
“你又说了好。”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说了这次是真的。”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耳朵照得半透明,能看到里面的毛细血管。
“莉莉。”
“嗯。”
“等我开了药铺,你来帮我吧。”
“我又不懂炼药。”
“你可以当收银的。收钱、找零、跟客人聊天。”
“那陈怀清呢?”
“他?他能看门。”
“艾莉亚呢?”
“她可以当坐堂医生。精灵族活得久,见多识广。”
“灰呢?”
“灰……他可以当面包房合作商。他妻子不是开面包店的吗?药铺旁边可以放一个面包柜台。”
莉莉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笑,不是那种勉强的笑,是真真正正的、从心里笑出来的那种笑。
她的尾巴在身后轻轻地摇了摇。
“你说的这些,”她说,“听起来像是一个家。”
“不是家。是一个店。”
“店也是家。”
她没有看我,看着前方的雪山。
雪地上有一串脚印,不知道是谁留下的,歪歪斜斜地延伸向远处。
路边的一个屋顶上,陈怀清坐在烟囱旁边,腿上放着一杯茶,看着街道上那两个慢慢走着的背影。
他眯着眼睛,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一层懒洋洋的面具照得很通透。
但面具下面,是一双很清醒的眼睛。
他看着莉莉扶着何宇丰慢慢走,看着他们停在路边说话,看着莉莉笑的时候尾巴在身后摇。
那串脚印在雪地上蔓延。
两个人,一串脚印。
谁也没有回头看。
陈怀清喝了一口茶。
“店也是家。”他低声重复了一下莉莉说过的话。
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笑,是一种很轻很淡的、像风一样抓不住的笑。
“家。”他说。
他把茶杯放在屋顶的瓦片上,双手枕在脑后,靠在烟囱上。
阳光很好。
雪很白。
茶很苦。
他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