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霜石镇的第四天,我们走出了雪山范围。
路两旁的雪变薄了,偶尔能看到裸露的草地和干枯的灌木丛。空气不再那么刺骨,但风还是凉的,吹在脸上像没有温度的丝绸。
铁砧村比我想象的要远。地图上标注的距离是一个矮人用脚丈量的,他们体力好,脚步快。所以他们说“不远”,“走一天半”就能到的时候,对人类来说,大概需要走三天。
第三天中午,我们终于看到了铁砧村的轮廓。
村子坐落在两座低矮山丘之间,房屋是用深灰色的石块砌的,屋顶很低,和霜石镇的风格很像,毕竟都是矮人的建筑。
村子外面有一片很大的矿渣堆,呈灰褐色,像一道矮墙把村子和外界隔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这里的铁矿很出名。”陈怀清说,“矮人挖了几百年了,还没挖空。”
“你怎么知道?”莉莉问。
“你闻一下就知道了。空气里有铁味。”
莉莉吸了吸鼻子:“是有铁味。你怎么闻到的?人类的嗅觉不是比不上兽人吗?”
“我鼻子比较灵。”
“不是你说的‘嗅觉是人类平均水平’吗?”
“平均以上。”陈怀清面不改色,“不是最高,也不是最低。”
莉莉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没有追问。
村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贯穿,两旁的店铺比秋雾镇多一些——武器店、铁匠铺、矿石商行、还有一家旅馆。旅馆的招牌上画着一把锤子和一块铁砧,名字叫“砧与火”。
老板是一个女矮人,头发编成两条粗辫子,垂在胸前,嗓门大得像打雷。她看了一眼我们四个,一个人类、一个兽人、一个精灵、还有另一个人类。
她没多问,收了三间房的房费,指了指楼梯。
“二楼。别在房间里打铁。”
“我们不打铁。”我说。
“那就别在房间里做什么奇怪的事。”
“什么是奇怪的事?”
“我怎么知道?你做了我才知道。”
莉莉的耳朵竖了起来,尾巴夹了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艾莉亚面无表情地上了楼。
陈怀清走在最后面,对女矮人笑了笑:“您的嗓门真大。”
“谢谢。这是矮人的天赋。”
“我能多要一条被子吗?”
“不能。一条够用了。”
“地上凉。”
“睡地上的人不配嫌凉。”
陈怀清的笑容僵了一下。
放好行李后,我去村子里转了一圈。
铁砧村的街道很干净,不是因为有人专门打扫,而是因为是风大,把灰尘都吹走了。
街上的人不多,大多是矮人,偶尔有几个人类商贩。矿渣堆那边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节奏很快,像在打一场急行军。
我在村尾靠近矿渣堆的地方,找到了几株不一样的植物。
它们长在矿渣堆的缝隙里,叶子是深红色的,很小,只有指甲盖大。茎干是黑色的,像铁线一样细,但很有韧性,用手掰不断。
“铁锈草?”我蹲下来,仔细观察。
叶片的颜色不是鲜红,而是像生锈的铁那种暗红色。叶脉是黑色的,和茎干一个颜色。闻起来没有味道,但用手捏碎一片叶子,指尖会留下一层铁锈色的粉末。
性……温?
不确定。
味……酸的。
我把叶子放进嘴里尝了一小口,舌尖立刻感到一种收敛的、涩涩的味道。是酸味,但不是果酸,是那种像生吃青柿子一样的酸。
酸味。对应金系。
我采集了一小把铁锈草,带回旅馆。
旅馆里艾莉亚正在查看木箱里的植物。两株草在木箱里长得很好,叶子在暮色中发着微弱的蓝光。
“找到铁锈草了?”她看到我手里的红色叶子。
“应该就是。”我把叶子递给她。
她接过去,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
“样子和古籍里描述的一样。典籍了还记载古代精灵会用它来给武器增强锋利度。”
“怎么增强?”
“不知道,这一点典籍上没记载。”
“那我自己试试。”
晚上,我在旅馆后院支起炼药锅。
铁锈草,单方,研磨成粉,加水蒸馏,我这么做不是为了做提取药液,而是为了去除杂质。
这是中药炮制法里的“水飞法”,铁锈草生长在矿渣堆附近,保不齐会吸收矿石的粉尘,用水飞法能把这些粉尘剔除出来。
经过反复沉淀五次,我得到了一小瓶暗红色的液体。
将液体倒了一点在陈怀清的小刀上,用火烤了一下。
刀面上出现了一层极薄的暗红色镀层,在火光中泛着金属光泽。
陈怀清看着自己的小刀:“你不会给我弄坏了吧?”
“你试试。”
他在一块石头上轻轻划了一下。石头表面出现了一道深深的刻痕,刀锋几乎没有阻力地滑了过去。
“比之前快了。”陈怀清摸了摸刀刃,“也更滑了。”
“铁锈草的药效。”我在笔记本上写下来。
酸味,金系,沉降。药力向内凝聚,增强物体的密度和锋利度。
如果应用到武器上,可以临时提升锋利度。如果应用到防具上,可以增强硬度。
使用方法外用。
这和之前我做的药水效果完全不同。
我突然想起了那个没抓住的念头——升降浮沉。铁锈草药力沉降,所以它的效果是向内、向深处渗透,而不是向外发散。所以它适合涂在武器上,让药力渗入金属内部,而不是附着在表面。
五味决定效果的类型。升降浮沉决定效果作用的方向和深度。
“何哥,你在发呆。”莉莉站在后院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
“我在想事情。”
“想完了吗?汤凉了。”
“想完了。”
我接过汤碗,喝了一口。土豆浓汤,味道一般般,但是热的。
“明天再去采一些铁锈草。”我说,“我要多做一些样品。”
“做什么用?”
“做一种武器强化药水。也许还能做一种防护药水,把白毛毛草和铁锈草结合,外层隔热,内层加固。”
“听起来很厉害。”
“还不知道能不能成。”
“你每次都这么说了之后,都能成。”
我看了看莉莉,她端汤的手很稳,耳朵朝前竖着,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后院的暮色。
“这次不一定。”我说。
她叹了口气,转身回屋了。
我端着汤碗,坐在后院的石阶上,看着天空。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不是两个都出来了,只出来了小的那个。
铁砧村的夜晚比霜石镇吵。矿渣堆那边的打铁声没有停,隔着一整条街还能听到。空气里的铁锈味更浓了,混着煤烟的气味。
我想着铁锈草、白毛毛草、升降浮沉、五味、五脏附魔。这些东西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像拼图一样,有些已经拼上了,有些还差一块。
也许,差的不是草药。
差的是载体,或者说,是媒介。
咸味可以调和其他味道,可以引导药力深入。酸味可以收敛,甘味可以缓急,辛味可以发散,苦味可以泄降。但如果要把药力引导到特定的脏腑,还需要一种“引经药”——能把药力带到特定经络、特定脏腑的草药。
五味入五脏,这是基础。但入五脏不等于就能作用于五脏。还需要一种“引”的力量。
我放下汤碗,翻开古代精灵那本书,翻到之前没认真看的一章。那章讲的是“药引”——用某种特定的草药或矿物,引导药力到达目标部位。
书上提到一种矿物,“海晶石”,色白,味咸,可引药力入肾经。
咸味。入肾经。
和灰之前留下的那片枯叶上记载的“咸味为药引”不谋而合。
海晶石。
这种东西,要在哪里找?
我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三个字,画了一个圈。
明天去问问铁砧村的矮人老板。
也许他们知道。
窗台上的两株植物在暮色中发着蓝光,青色的果子又多了一颗,看起来沉甸甸的,快要成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