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天很快过去了。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挪了一段距离。老塔楼里安静得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我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刚刚炼制出来的药膏数量,六份浓缩版,五份已经分装好了,最后一份留在了艾莉亚手里。
“时间差不多了。”陈怀清靠在楼梯扶手上,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你的魔力恢复得怎么样?”
艾莉亚站在窗前,长弓背在身后,箭袋里插着二十支箭。她的手指搭在窗台上,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骨节分明。
“五成。”她说。
“够了。”陈怀清说,“包一支箭头消耗的魔力比放一颗水珠还少。你之前保持水珠二十分钟,换成用水膜包住箭头,至少能用半个小时。”
艾莉亚没有接话,转身往楼下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药膏。”
我从桌上拿起那罐浓缩药膏递给她。她自己涂在了腰部,动作很熟练。
“走了。”
长老月桂已经在树厅门口等着了。她身后站着五个精灵战士,奥伦也在其中,手臂上的绷带换过了。他的法杖挂在腰间,杖尖的火焰比昨天小了一些,但颜色更亮。
“艾莉亚。”长老叫住她。
艾莉亚停下脚步。
“第一次狙击,选最远的距离。”长老月桂说,“让魔族的屏障无法覆盖到你。”
“多远?”
“你最有把握的最远距离。”
艾莉亚沉默了几秒。“四百步。”
“够了。”
我们穿过树界边缘的密林,在距离魔族符文锚点大约四百步的位置停了下来。这里是一片高地,地势比魔族的屏障高出大约二十米,视野开阔。从这里看过去,能清楚地看到那些发光的蓝色符文缠绕在树干上,像一条条发光的黑蛇。屏障里面,隐约能看到几个黑袍人蹲在符文旁边,手里拿着刻刀和墨水罐。
“四百步。”陈怀清趴在一块石头后面,眯着眼睛估算距离,“风向西北,风速不大,光线充足。”
“你怎么连风速都会看?”莉莉蹲在他旁边,小声问。
“活得久了,什么都学一点。”
艾莉亚没有说话。她从背上取下长弓,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箭尖指向地面,弓弦没有拉开。
她闭上眼睛。
大约过了五秒,箭尖上出现了一层极薄的光泽,那层水膜近乎透明的、只在特定角度才能看到一丝反光。膜很薄,薄到如果不是她刻意展示,你根本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
“就是这个。”陈怀清说,“够薄,够省,够用。”
艾莉亚睁开眼。她没有看我们,而是看着四百步外那个屏障中心的黑袍人。
弓弦拉满。
她的姿势和平时训练时的一模一样。身体纹丝不动,重心在双脚之间,呼吸平稳。但她的手比训练时更稳,稳到弓弦在满弓状态下没有一丝颤抖。
她松手。
箭飞了出去。穿越四百步的空气,穿越树界边缘层层叠叠的枝叶缝隙,穿越那道所有魔法箭都越不过的屏障。
箭没有被弹开。
它像一滴穿过纱布的水,无声无息地越过屏障。
正中一个黑袍人的胸口。
他连叫都没叫出来,就倒了下去。旁边的黑袍人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趴在地上,四处张望,试图找到箭矢的来向,但四百步太远了,远到他们根本无法判断攻击来自哪个方向。
“中了。”莉莉小声说,尾巴在身后猛地一摇。
艾莉亚没有庆祝。她从箭袋里抽出第二支箭,搭在弦上。水膜再次出现,比第一次更快。
第二支箭。射中了另一个黑袍人的肩膀。不是致命伤,但足够让他失去战斗力。
第三支箭。第四个黑袍人,后颈。
第四支箭。第五个黑袍人,大腿。
四支箭,四个人。屏障里还在工作的魔族斥候从七个减少到了三个。
艾莉亚的呼吸没有变急促,她的脸也没有变红。她的手依旧很稳。
“还要继续吗?”她问。
“继续。”长老月桂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还能射多少?”
“药效够我至少射五十支。”
“那就射到他们不敢抬头。”
艾莉亚抽出第五支箭。
这一次,屏障里剩下的三个黑袍人已经不再画符文了。他们趴在地上,用树干做掩护,把身体缩到最小。其中一个试图撑起一个圆形的防护罩,但防护罩是魔法性质的——在魔族的屏障里,魔法会受到干扰,他的防护罩撑了一半就散了。
第五支箭。第六支。第七支。
三支箭,三个目标。最后一个黑袍人被射中了小腿,他惨叫着拖着腿往屏障外爬。但他的腿受伤了,爬得很慢。艾莉亚的第八支箭在他爬出屏障之前追上了他。
屏障里不再有活动的目标。
“暂时清了。”陈怀清说,“但他们会派新的来。符文还没有毁掉,只是画的人死了。过一会儿,新的斥候会从别的地方补过来。”
“那我们就继续狙。”艾莉亚说。
“你的魔力还能撑多久?”
“消耗比我想象的要少,按照现在的消耗速度,至少还能撑一个小时。”
长老月桂看着艾莉亚的侧脸。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嘴角有一个很细微的、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的弧度。
“退后。”长老月桂对身后的战士说,“散开,警戒外围。艾莉亚你留在这里,继续射击。何宇丰,麻烦你陪她。”
“好。”
精灵战士们散开了,消失在树界边缘的密林中。奥伦走的时候看了艾莉亚一眼,那一眼里有惊讶,也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转身走了。
莉莉没有走。她蹲在一块石头后面,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对耳朵,看着屏障的方向。
“何哥,你说魔族会派多少人过来?”
“不知道。但不管来多少,艾莉亚都能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我见过箭术最好的人。”
艾莉亚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转头,但她的耳朵似乎有一瞬间的微滞,像是在听。
然后她继续拉弓。
第九支箭。
第十支。
第十一支。
屏障里的蓝光没有灭,但画符文的人已经不见了。那些符文孤零零地缠绕在树干上,像一条条被遗弃的绳索。
“他们没有再派人来。”陈怀清探出头看了看,“可能在集结,可能在商量对策。不管怎样我们争取到了时间。”
“多少时间?”莉莉问。
“不知道。但至少几个小时内,他们的进度会停滞。”
艾莉亚把弓放下,箭尖上的水膜慢慢消散。她没有把箭插回箭袋,而是握在手里。
“何宇丰。”
“嗯。”
“你做的药膏,还够吗”
“够。五份浓缩版,足够其他战士用了。”
“不是给别人。”她顿了顿,“是我。我想再要一份。”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看着四百步外的屏障,翠绿色的瞳孔里映着那些发光的蓝色符文。
“好。”我说。
“等这件事结束了,”她说,“我想学更多。不只是风系,不只是水属性,我想学你那个药膏的原理。为什么咸味能入肾,为什么肾能生水,为什么药膏涂在腰上就能让我用出不属于自己的属性。”
“那是中医的理论。”
“中医?”
“我们那个世界的医学。”我说,“很老,很复杂,学起来很慢。”
“我不怕慢。”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活了一百二十年,什么都没有学会。再慢,也比一百二十年快。”
第一天的狙击持续了三个小时。
艾莉亚射了四十七支箭,回收了四十三支——有些射得太深,嵌在树干里拔不出来。有些掉在了屏障里面,取不回来。四十七支箭,放倒了十六个魔族斥候。没有一个射偏,没有一个浪费。
“够了。”长老月桂在暮色将至的时候叫停了,“你今天的任务结束了。回去休息,明天继续。”
艾莉亚把弓收起来,走回树厅的时候,肩膀比早上挺直了一些。不是很明显的变化,但陈怀清看出来了。他走在最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晚上,老塔楼的灯又亮到了深夜。
我在工作台上调配新一批药膏。海晶石的粉末不多了,盐叶草的浓缩液也只剩最后两份。六份浓缩版已经分出去了五份,剩下的一份和艾莉亚手里那罐是最后的药膏。
“材料能撑几天?”陈怀清坐在楼梯上,手里端着精灵族的花草茶。
“两天。最多两天。”我停下研磨的动作,“两天之后,海晶石用尽,盐叶草用尽,药膏就做不出来了。”
“两天够了。援军最快五天到,但魔族画阵的速度已经被拖慢了。”他喝了一口茶,“你今天看到了,他们不只是少了几个人。前线的斥候被狙掉了,后方的补给线会切断。没有补给,他们画阵的速度至少慢一半。”
“慢一半的意思是——”
“原本三到五天画完,现在至少需要六到八天。我们的援军五天到。时间够了。”
我被他说得安心了一些,但不多。
“你确定援军会来?”
“自然信使不会失误。精灵族的信使是最可靠的通讯手段,比人类的信鸽、矮人的烽火都可靠。”他顿了顿,“只要月影村还在发信,援军就会来。”
“如果它们被魔族截住了呢?”
“那就打。”他说完这几个字,没有再说别的。
第二天,艾莉亚继续狙击。
她的药膏时间够用两个多小时,每支箭消耗的魔力极小,足够支撑她连续射出五六十支箭。第一天她射了四十七支,第二天她计划射更多。
“今天的目标是六十支。”她在出发前对我说。
“你的魔力够吗?”
“我的魔力昨天只用了不到三成。今天可以多用一些。”
她走了。背影很直,步伐很稳。
我在塔楼里继续做药膏。一份、两份......不,做不了两份了。海晶石粉末只剩最后半袋,盐叶草浓缩液只剩最后一份。我把它们全部倒进研钵里,做了最后一罐浓缩药膏。
“这么点够谁用?”莉莉站在旁边,看着那罐深黑色的膏体。
“够一个人用两个小时的全力输出,或者三个小时的低消耗狙击。”我把罐子封好,“给艾莉亚留着。她的消耗最大。”
“那你呢?你自己不用吗?”
“我用了也不会射箭。”
“不是射箭。是保护自己。”莉莉的声音变小了,“万一魔族的人冲进来了呢?”
“他们冲不进来。有屏障在外面,有精灵战士在中线,有艾莉亚在高地。三道防线。”
“万一呢?”
我看着她的眼睛。琥珀色的,里面有我的倒影。
“万一他们冲进来了,”我说,“我会躲在你后面。”
“你——!”
“你负责保护我,我负责做药。分工明确。”
莉莉的尾巴炸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来。“……你每次都用这种话搪塞我。”
“不是搪塞,是真话。”
“你上次冰洞时也说是真话。”
“这次比上次真。”
“……你用自己试药那次也这么说。”
我没有再接话。因为她说得对。
下午,赛兰跑上来报信。
“艾莉亚狙掉了魔族今天派来的第一批增援。第二批还没到,但长老说他们可能会换方向。”
“换方向?”
“不在南边画了,去北边。北边的树界边缘没有高地,艾莉亚的视野受限。”
“那怎么办?”莉莉问。
陈怀清从楼梯上站起来,掸了掸衣服上的灰。“换奥伦他们上。药膏涂了不用也是浪费,让他们带着水属性去北边。水包火的混合箭,打不穿屏障也能干扰符文。”
赛兰点头跑下去了。
老塔楼里安静下来。我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是最后一罐药膏和一排空瓶子。生命草的两株植物在窗台上安静地生长着,青色的果子又多了一颗,裂开的果壳里露出黑色的种子。艾莉亚每天都会把掉落的种子捡起来,装进一个小布袋里。
“陈怀清。”
“嗯。”
“你说魔族为什么要画这个阵?围村画阵,不像是要进攻。”
“不是进攻,是困。”他靠在窗框上,“把月影村困住,不让里面的人出去,不让外面的人进来。然后他们就可以慢慢找他们要的东西。”
“找什么?”
“不知道。精灵族的东西,可能是某些东西的封印设计图,可能是某种稀有矿石,也可能是——某个人。”
某个人。
他们要找的东西,可能和枯血症有关。也可能和魔王的复活有关。
“别想太多。”陈怀清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先把眼前的事做好。至少现在药膏够了,箭够了。”
“但人不够。”
“人永远不会够。”他说,“用得东西够就行了。”